星期六, 2月 12, 2011
我是司機,也是途人
星期二, 1月 11, 2011
橋那邊
在這個以全世界最高的高架橋聞名的中世紀小城,我到遊客中心索取地圖。時值超級旅遊淡季,櫃台職員對僅有的遊人都愛理不理。從小城到高架橋的穿梭巴士服務已暫停,她循例問我來自哪國,以作統計之用,又在地圖上以非常公式化的口吻說明可遠眺橋的地方,最後添一句「冇車就去唔到架喇」落井下石。我期期艾艾地開口問麥當勞在哪裡,她頓時睜大眼睛,轉身向同事報告:「你看,多得José Bové,她千里迢迢由香港來到這裡,就是為了看高架橋和麥當勞……」我假設這是讚美,畢竟她沒有把我當成出門在外也懷念垃圾快餐的觀光客。
小城旁的Larzac高原,被視為當代法國社會抗爭的象徵。1970年代,高地上的牧羊人與來自法國各地的行動者組成聯盟,反對政府在高原上擴建軍事基地。後來密特朗上台,宣佈擱置計劃,抗爭者就轉向關注其他議題,包括以巴衝突、反基因改造食物、反核等,以回饋別人的支援。被香港傳媒稱為「法國長毛」的José Bové自當時遷居高原至今,是當地激進農民運動領袖。1999年,美國政府向小城周邊盛產的洛克福芝士徵收關稅,José Bové帶領其他農民和行動者,拆毀小城內興建中的麥當勞,以示抗議。這使他和Larzac成為法國反美和反全球化浪潮的象徵人物,2003在高原上舉行的反世貿集會,參與者達十五萬人。
我懷著近乎朝聖的心情來到小城。與土生土長的A先生談起這些,他邊捲煙邊吃吃笑,說有時也會看見José Bové進城添購物資、喝咖啡之類,留意一下身邊長著八字鬍、口叼煙斗的中年漢準沒錯。連在公共圖書館這種平日令人沮喪的地方(明明窗明几淨溫馨雅致,卻沒有讀得懂的書),也可找到以小城和Larzac高原抗爭運動為案例的劍橋大學博士論文。
José Bové拆毀的麥當勞經地方政府護航,於兩年後順利重建,但據A先生稱生意並不好。某日中午,氣溫攝氏三度,我打算到麥當勞門前大啖洛克福芝士贈興,於是在城裡的店先買好芝士、法式長包和蘋果,獨欠酒精。麥當勞被排擠於小城邊陲的國道上,幾乎只做來來往往的司機生意,我只能沿在國道兩旁的狹窄單車路步行,不時回頭留意路過的巨型貨車,險象環生。
一如所料,麥當勞外觀並無驚喜。午飯時間,小城內的餐廳大都座無虛席,走在街上都聽到裡面觥籌交錯的聲音。相對起來,只有四成滿的麥當勞則顯得相當冷清,櫃台前空蕩蕩,沒有人龍,收銀員也百無聊賴。強烈的暖氣加上那股熟悉的薯條和漢堡包的氣味使我快窒息,外面的抽煙座沾滿雨水,連最後的友善光環也褪了色。
最後我決定回到小城河邊的公園野餐。回程時迎著陽光,信步走下坡,面向午休期間靜謐安詳的小城,理所當然地把與背後森林顏色相近的麥當勞旗幟拋諸腦後,任由它漸漸隱沒。洛克福芝士臭得過癮,沒洗也沒削皮的蘋果甜美無比。可是抬頭往另一方向遠望,就見五公里外那為了貫通法國至西班牙高速公路而興建的高架大橋,彷彿資本就是眼前快速流動,也未免太煞風景了吧。
(原刊於中大學生報一月號)
星期六, 12月 04, 2010
自力造屋
星期三, 11月 03, 2010
如果我不只懂得Bonjour
出走一年誌
星期二, 10月 05, 2010
你好,再見
剛離開生活了廿多年的城市時,對於無光害的星空,除了興奮,還有滿滿的茫然。那清晰得有如一匹白紗的銀河,是唯一可辨識的東西。深秋工作完畢時天已全黑,常常就在牛舍外抬頭發呆。
我羨慕別人與自然相處愉快,即使身處家鄉千里之外,仍可辨識從小看到大的星星、樹木、果實和飛鳥。我所知的花草樹木大都面目模糊,只舉得出名字而不知其貌。即使是每晚由報社步行回宿路經百萬大道的那兩年間,也只認得出獵戶座那條腰帶。晚上同伴在附近以聽不懂的語言,簡介認得出來的星體,但東指指西指指,連他們談論的到底是哪一顆,也無法確認。
離家快滿一年,大部份時間都在鄉郊打轉及混飯吃。最後的兩個半月,在一間鄉村餐廳的廚房裡工作。我負責在晚飯後洗碗及清潔,完成工作時往往已十時。打開廚房的門,迎面就看到北斗七星,仲夏時天黑得晚,它們卻早已特立獨行率先現身,在澄清的夜空中顯眼得令人無法忽視。出現得超乎想像地頻密的流星有如路上無數友善但疏離的hi-bye 路人甲乙丙,北斗七星與不遠處的北極星卻與我每晚準時相見,還為此查看了每顆星在古籍中的名字。
有時摸黑走上餐廳旁邊的小山丘,寧死不帶電筒,就靠那半升起的月亮照耀,和日間走過同一段路的殘餘記憶緩緩而行。鄉村長大的同伴早已習慣暗夜行路,嫌我走得太慢,一個箭步就拉開了十幾碼距離,眼下能抓住的只有他與鄰近叢林融為一體的身影——呀,後面還有那巨大的斗緊緊相隨。
入秋了,斗杓準確地指向西方,我卻愈發往東前進。若嫌「千里共嬋娟」太老套,在地球不同角落看到的北斗七星,應該還是那七顆吧。
(未修改版已刊於中大學生報十月號,sorry)
星期四, 9月 09, 2010
所謂流浪
去年碩士畢業之後就離開香港出門遠遊,至今剛好五個月,飛越了一州兩洋。對很多經驗旅行者而言,五個月其實不長也不短,但我在去年之前也未曾離港超過兩星期,也未離開過大東亞共榮圈,這次舉動就因而顯得有點超乎尋常。由於沒有固定歸期,旁人問起行程時又支吾以對,所以被稱為「流浪」。
我比別人多的只有時間,比別人少的只有所謂危機意識。遠行的理由十分庸俗,一是失戀,二是畢業(即失業),一心想著離開了這個不是人住的城市再算。跟家人友儕提起出門的打算時,大家不是當我講笑,就是對我不用急於投入勞動市場而感到羨慕或驚詫(當然這也得歸功於香港政府長期資助)。由於不是大富之家出身,憑兼職和研究院助學金儲得再多錢也好,總不能在沒有收入的情況下一直花錢,於是就開始思考如何以最省錢的方式走最長的路。
其實「流浪」這件事本身也是有點令人啼笑皆非。引用董啟章在《東京.豐繞之海.奧多摩》的一句:「我總覺得動輒說自己去流浪——而流浪的地點往往是歐洲,或者只侷限於巴黎——是相當肉麻的事情。」更何況截至現時為止,我去的地方都是不能更發達,相關旅遊書有如汗牛充棟,而且有錢就可解決問題的先進國家,旅程因為資訊不足和主流傳媒反映的刻板印象所產生的冒險性幾乎是零。單就目的地而言,和一般人放兩三星期假的「遊埠」其實沒有分別,即使我一廂情願地加入一些相對隨機的元素——例如只購買單程機票/車票、盡可能不參考旅遊指南、不投宿旅舍、投靠N年不見的朋友、couchsurfing、坐共乘(rideshare)的順風車、打工換宿等,餘不一一,也無法改變事情其實極其保險的本質。
可惜,我所描述的旅程,對許多人而言與危險互為一體。單身女子沒有清晰計劃、旅行時間長、為節衣縮食不擇手段、無條件接受陌生人幫助等,彷彿就是為全世界的豺狼野獸提供了捕食的機會。經過數月,把自己的命運和時間交給大量素未謀面——或曰萍水相逢——及被普遍認為不可相信的陌生人,所謂的危機固然沒有出現,連同代人最關心、或單身旅客常見的性騷擾或豔遇都如同空穴來風的都市傳說。到現在還是蹦蹦跳跳走路有風,成功推翻「世上沒有免費午餐」的民間智慧,也沒有感到特別興奮,反而為根深蒂固的觀念在眼前崩潰,莫名奇妙地感到不安。畢竟這些來得詭異地容易,彷彿現下的世界,就是二十來歲、善良正直的少男少女的天下,對人只有關心沒有懷疑。
憑著重量超過體重三分之一的背包、瘦小身型和娃娃臉,大家一眼認定我禽畜無害,結果男女老幼都對我禮遇有加。性別定型下的弱小形象,要不令人自動把我歸類為需要被照顧的一型,就是對我小腳板走天涯的大計另眼相看。曾有一位沙發主人跟我說,決定要接待一個人前,總會擔心一輪,怕打開家門引狼入室,但看到我這副模樣,頓時放下心頭大石,住多久也可以。也有同齡的牛高馬大男生說,若要在公路旁鬥快截順風車,即使我完全稱不上傾國傾城,也一定大勝。畢竟只是區區一位孱弱的女性,停車幫忙為自己帶來的危險實在太少了。
當好事變得愈來愈理所當然,旅行誘發的刺激或動蕩就會愈來愈少。每到新的城市,腦袋裡的探索和適應程式自動開始運作,對所有問題都漸漸建立起標準答案,連對進食三餐的要求也規律起來,哪怕面對的人、環境、甚至語言都差天共地。每隔幾天就在新的沙發、床或地板上醒來,讓新的同性或異性目睹自己的睡相。煮早餐的時候隨口問要不要煮二或三人份,然後清洗各人的碗碟。晚上各自蜷縮在沙發上看書看電視,有時搭訕有時沉默。同樣事情重覆數天,就是時候講再見。在不同的對象身上實驗刻板的生活形態,彷彿要嘲弄遲暮家庭關係的機械性。
我廿五歲生日那天,在人口密集消費掛帥的城市度過,加上又是停留當地的最後一天,於是與朋友及其室友們出外慶祝。回程路上,一位在原宿街頭收過無數星探卡片的俊俏男生摸摸我的頭,說:「雖然你今年廿五歲,但看起來才五歲。」
好啦,無話可說。
所以說,「流浪」實在一點也談不上刺激呢。
(本文寫於2010年2月,已刊於《女流》第55期,而我仍未死得)
星期日, 8月 29, 2010
已唔知寫乜
又再開始賴床,每天都聽不見鬧鐘響。電腦長期插電、連接上網,放在固定位置,逐漸不再在休息時走出室外。開始對著貓貓狗狗發呆。
有人說了多餘的話,我開始感到不快。受不了中年同事R拿著不同種類的食物在我耳邊嘮嘮叨叨,我轉身避開企圖充耳不聞,心裡嘀咕「妖我同你一齊食左成個月飯你明知我乜都食架啦仲同我講呢樣wheat-free果樣dairy-free做乜」。明明她只是描述現狀,而我也確實什麼也沒有說出口,但四周氣氛仍令人窒息,彷彿自己正以念力徒勞地想要把她推出去。
工作規律與山頭主義同步現形。有人早我一步把吃剩的食物端回廚房,把碗碟一股腦兒堆放在流理台上或洗碗槽裡,我理應感謝他們為我完成了部份工序,但最先湧上心頭的卻是煩躁——堆埋一齊點洗呀大佬。
不安於室的原因也許不在於自比池中蛟龍,而是為自己安於現狀感到忿怒。
心裡好像長期都有兩個我在糾纏不清,矛盾得無可救藥。少年P終日在其他人身旁打轉,不是問你要不要彈結他,就問你要不要抽煙。我怕自己禁不住不耐煩,常藉故逃離他的視線,但猛烈抨擊自己為何要對剛滿十八的少年失去耐性。
茫然也好孤獨也好,適應總是好事,但又不甘自己如此安樂。想要有無比耐性,安然處身無序之中。想與所有人和平共處,但要免於傷己,不胡亂僭越無法踏足的領域。不想多作期望,把隨口的承諾當真。
彷彿永遠成不了心目中的那個人,明明沒有人對我有要求。難道真的只有不斷強調移動,才可自覺強大。
只好以Nina Simone故作自勉:
Don't you know that no one alive can always be an angel
When things go wrong I seem to be mad
Cause I'm just a soul whose intentions are good
Oh Lord, please don’t let me be misunderstood
(Don't Let Me be Misunderstood, 1964)
星期四, 8月 12, 2010
唯有夢千行
這大概可從昨晚詭異的夢說起。好久沒有做過如此長的夢,可惜細節已隨著早上工作逐漸消失於腦海。我不知以什麼身份回到中學,在一個不屬於敝校的教員室場景裡,某男老師告訴我,我去年會考放榜之後離港遠遊一年才回來,但新高中學制已實施,他們無法讓我升讀中六。我啞口無言,隨著他走到一個像油麻地百老匯四院大小的演講廳,豎立的屏幕就像一般的電影院般,播放著我的中文履歷和被批改得花花綠綠的作文功課。男老師說,雖然制度上無法讓我回來升讀中六,但大概可求求情,找人寫寫推薦信之類,例如董啟章(!),然後轉身離去,剩下我坐在電影院的軟椅上發呆。一隻隻新細明體在眼前浮現,我一面埋怨去了旅行而把自己陷於困境,一面想著只有中五學歷的我可以做什麼。突然間手機響起,手忙腳亂地從褲袋中掏出接聽,是老豆的聲音:「痴線架你,舊年咪碩士畢業囉!」我呆了半晌,想為何自己對這件事情沒有半點印象,然後大學和研究院的生活點滴如走馬燈般在腦海中掠過,我才猛然驚醒,自己竟然會記不起這件重要的事。我才不要再讀中六,明明九年前就已讀過了。霍地起來想要追上老師,夢也就完了。抬頭一望,天還未大亮,露營車前方的老羊已在咩咩叫。
這樣把夢寫出來,倒能把近日的生活稍作總結。每日最大的寄託是把廚房清潔得無可挑剔後安心關燈睡覺,過了兩星期後覺得這樣要求太低好像不成,於是放假期間嘗試再讀馬克思,終於把value和use-value前所未有地搞清楚,臨睡前又斷斷續續地讀從背囊底中挖出來的《淡江記》。《淡江記》中提及背誦詩詞毋須求甚解,心中嘀咕之餘也想想自己還記得多少曾背過的詩,除了「床前明月光」和「鵝鵝鵝」之外竟一首也想不出,第二天放假又在職員室外背起〈將進酒〉和〈青玉案〉來。共事的鬼仔問我在筆記簿上寫什麼,我說是詩。是你寫的詩嗎?他問。當然不是,是好幾百年前的詩,只是嘗試把它背出來。那即是很傳統的東西吧,他說。嗯,也是吧。
職員室裡有百多隻DVD,大部分都是令人提不起興趣的愛情輕喜劇和沒看過彷如犯罪的票房冠軍,獨自一人時一隻都沒看過,但共事的人卻愛在電視機前留連,偶爾也加入。上星期看了對白寫得不錯的〈貓屎先生〉,其後在日常對話中引用了四次以上,令其他人嘖嘖稱奇,說電影悶到如此田地,我竟還能把對白背下來。有時好像只是耍了一下小聰明,或稍為顯得好學一點(例如詢問某個字點串)就讓別人覺得我好撚醒,不過在這裡真正三十功名塵與土,地掃得不乾淨,或把菜當雜草拔掉,好撚醒也是無用。沒有人對你最近讀什麼書感興趣,也沒有人覺得你應該對什麼事情有見解。
儘管如此,行囊裡的書有增無減。在英國,書是僅有比香港便宜的東西,前陣子在義賣店撿到一本《挪威的森林》,看完後旋即捐贈予另一家,又再買了另一些。手邊的書跟人一樣來來去去,有時也會心思思,懷念在袁生手中生死未卜的《房間》,又想看董啟章的世紀長篇,及離港後不知出了多少集的《武道狂之詩》。上一次來這個地方時隨手在書架上拾起沙特的《親密》就讀,結果做了老豆和老母互捅的惡夢,兩星期後到另一地方報到,又在書架上看到同一本書,只是版本不同,令人產生「英國的中年人咁鐘意沙特」的錯覺。
還是臨睡前在燈蛾撲火下背背〈長恨歌〉吧,至少還有機會做個綺夢。
星期六, 6月 05, 2010
二零一零六四,在森麻實
來到這裡之後每天工作五小時,其餘時間都是自己的,有時其他人忙起來,一整天說不上十句話,任由耳機戴著超過十六小時。其實這樣也不錯,只是某天突然覺得十分煩悶,對著鄰家牧場的牛大叫十分鐘。形神與馬生頗為相似的廚師兼園丁A,廚藝好到令人餐餐清碟,又寫了一本十個有七個字都唔識的烹飪書,有時可能也是太悶了,在廚房與飯廳間奔波,或坐下來嘆茶時也會多講兩句。他說小時候沉默寡言,中學畢業前夕做了一個政治傾向的測試,結果是subversive anarchist,嚇了附近的人一大跳,不過也沒什麼吧。多年來不斷轉換身份,由樂手到畫家到作者到廚師,沒有表達自由的國度是他無法自願踏足的。
上星期修剪草皮,被A取笑為他認識第一個不懂得操作剪草機的人,後來雞手鴨腳勉強過骨。胡寶說既然已學會使用剪草機,不如在草皮上剷出反以色列標語,又傳來綠色和平的行動照片以茲鼓勵。以色列固然仆街,但超過六個字母的東西難度實在太高,改做「六四」字樣倒還可行。現在畢竟是寄人籬下,不敢太放肆,想用小型剪草機,或索性用手在隱蔽的角落做一個小的,但兩杯咖啡下肚後,A建議情商園丁J幫忙。
J飲酒煲煙吹水時十分平易近人,還有個鬼火咁靚的女兒(芳齡十三,已足以令各位叔叔嬸嬸——包括本人——目瞪口呆),但其魁梧身型還是令人退步三舍。我結巴地開口,簡單講明了狀況,他二話不說,搬來小型剪草機從旁指導。正如A所言,剪草需密集使用肩部肌肉,而在猛烈陽光下除草五小時後,我手已幾乎舉不起來,剪草機推得東倒西歪,一個「6」字久未成型。J大概看不下去,建議改用剪草車,並在五分鐘內,在偌大的草地上車出了巨型的「6.4」字樣。英國西南部常有麥田圈報告,大概就是這樣造成的吧。
這個「6.4」實在大得驚人,在對面山頭大概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我問會不會太張揚,J說這塊圓形草地的一端其實是個箭頭,遠看就像「♂」。我恍然大悟,說他恨仔到這個地步,女友臨盆在即的J也對其公器私用直認不諱,奸笑回答:「對,我想要個兒子。」
夏季期間八九點鐘的太陽是等閒事,九點過後天才開始暗下來,我邀請老闆娘和初來報到的美國小情侶一起在六四麥田圈前燃點蠟燭。我們坐在6和4之間的圓圈裡,像在維園時般互相傳遞火種,又各自用手指在濕硬泥裡挖個小洞,把白蠟燭放進去。在夏日晚風的吹拂下坐著,談了各種令人不快的話題,及聽我用新買的愛爾蘭錫笛吹奏一曲〈自由花〉後,大家各自告退,剩下我在麥田圈裡等待蠟燭燒盡。
這時天已全黑。我平躺在地上仰望夜空,上一次如此做已是七個月前。蠟燭在耳朵方一米外亮著,有時聽到旁邊幾根草被燒著的聲音,但既不足以燎原,就沒有多理會。天色不算十分晴朗,未至於繫星滿佈,突然看到一顆快速移動的物體,正想會不會是流星,但眼見它沿著氣層一直滑動,就知道那只是在繁忙的歐洲航道載浮載沉的機器而已。短短五分鐘,已出現了起碼五六隻。
少年時代最喜歡的比喻是迷路的雲,或者無根的草,勉強套用到己身上,其實十分可笑。不過即使五體都貼著泥土,還是覺得整個人像快要飄起來般,想要捉緊什麼,但費盡力氣也抓不住。眼前穿梭但與我無關的飛翔器,什麼地方也不能把我帶去。其實要去其他地方或回去都很容易,難道這是近鄉情怯嗎。年復一年在同一塊硬地上燃點蠟燭,然後魚貫離去,也許只會不斷提醒著,自己只能是個懶惰不堪的消費者(黃公宇軒語)。
等不到最後一個可能會來的人,把蠟燭逐一吹熄,摸著黑走回去。倒在床上,只感到前所未有地疲倦。不過今天又要起程了,是鬼但吧。
星期六, 5月 15, 2010
the 25th couch
當然沙發在這裡只是一個代名詞。當中有真的是客廳的沙發,有時只在地板上鋪睡袋,也有死好命的時候,住進連衛浴的雙人大房。
離家五十日、一百日、半年都數過了,下一個有意義的日期大概要到一周年,只是我都不知道會否數到一周年。廿五也不是什麼特別的數字,一百的四分之一,或本人的年齡。不過,這件要臉皮超厚才能持續的事,竟也做了二十五次,還將一直增加,換著是兩三年前,應是難以想像的。
沙發主人有新知也有舊遇,但只覺得對別人的了解永遠太少。發掘脫離既有印象的面向後,總令人誠惶誠恐。
也許別人對我也是如此吧。說不定我在不知不覺中,已化身為一隻無乜殺傷力的炸彈。
星期二, 5月 11, 2010
給列斯的雅瑜
結束雞場工作之後,北上列斯投靠中學同學李氏。十四年前與李氏成為同班同學,當時無乜計傾,只記得她以與自己同名的名店商標包裝hymn book,五年後才因管樂團和管弦樂團熟絡起來,後來更伙拍冼氏和陳氏,利用校際音樂節和戲劇節的空隙,通了幾晚頂,做了一個有關街頭表演的政策建議書,參加忘了是什麼團體舉辦的比賽,不過無乜出路,無法成功在履歷表中新增一行豐功偉績。各自進入維港兩岸的大學之後,偶爾會在西洋菜街頭看到其苗條倩影,及收到「wei pat come and see my show」的短訊。一年大概會茶聚詳談一至兩次,有次友人T氏加入後,收到「不要再帶中大的寂寞男生出來了……」的留言,一直銘記於心,直至三年前,李氏帶著公帑赴英升學。
想不到現在真的可以在彼邦重遇。作為貨真價實的文藝女士,李氏對我在倫敦以一鎊購得的易卜生劇作,以及The Smiths與Morrisey不以為然,反而屢次提及大約十年前爾等在音樂儲物室拼命練習木琴的情景。回想起來,用拼命來形容當時的練習態度也不為過,只是天資有限,與人無尤。中學畢業前夕,同屆的敲擊樂部仝人躲進可擠進三個人的定音鼓箱,拿著毛茸茸的琴棍拍照,說是為將來的演奏會場刊而拍。一如其他童年夢想,底片在不知誰的家裡封塵,音符的名稱已無法衝口而出。
俄勒岡和牛津的牧場都有鋼琴,大家叫我隨便彈,反正在場的其他人都不會彈,多難聽也不會被取笑,於是嘗試以此度過漫漫長夜,臨走前自拍短片以茲留念。李氏的男友是餅乾頭樂隊的鍵盤手,建議學習比一般結他容易的夏威夷小結他,保證有成功感,目標是在離開列斯前可在酒吧的open mic之夜合奏幾曲。
夏威夷小結他(Ukulele)又稱優客李林或烏克麗麗,體積比一般結他小,只有四條線。李氏在英第一年貪得意買下,在畢業演出中自彈自唱〈給自己的情書〉。我練習兩三小時後,也能勉為其難地記得一些常用和弦的指法,根據K歌結他網頁,彈出〈戀愛大過天〉等經典名曲,配合李氏與阿嬌相似度達八成的唱腔,度過了一個自彈自唱的愉快晚上。第二天一覺醒來,用力按壓弦線的疼痛感稍減,指頭皮膚的觸覺似乎開始遲鈍,可能是生繭,或者習慣按壓動作的先兆,也未嘗不是好事。
我與李氏決定唱Chumbawamba版〈Bella Ciao〉、〈抱擁這分鐘〉和〈國際歌〉。我不想上電視,也沒有興趣一嘗牢獄之苦,選唱〈Bella Ciao〉純粹因為容易和好聽,及暗地裡紀念與李氏到現在仍然志同道合的所謂革命情感。〈國際歌〉在俄勒岡的牧場練習過好一陣子,但方圓百里應也沒有人聽過,在馬克思與恩格斯相遇的國家應會比較受歡迎吧。原有的譜調子太高,經李氏男友迅速調整到唱得出口的程度,和弦卻變得很複雜。四隻笨拙的手指頭在結他上扭盡六壬,教人不忍卒睹。至於陳奕迅雖不至於陪我長大,但〈抱擁這分鐘〉也算聊解鄉愁,和弦也相當容易,反正唱的部份不關我事,哈哈。
Open mic的open在於,只需開場前一小時前往酒吧登記,當晚就可表演,表演內容和質素都無人過問。李氏在櫃台留下芳名後,我們就找個位置喝酒吹水,等待出場。酒吧逐漸人聲沸騰起來,新來的顧客不斷在桌子間的空隙坐下,或在吧檯前聚集。小城酒吧臥虎藏龍,人人都自彈自唱自編的歌曲,更有路經英國的法國結他二人組,酒過三巡後上台獻技,看到目瞪口呆。我們這些三腳貓,靠誠意及外援取勝,唱國際歌的時候,李氏更以其激昂的歌聲,短暫喚醒了小酒吧內的左翼靈魂,有人在台前以西班牙語大喊社會主義口號,奈何無法聽懂及回應。不過,無法回應的何止這些,在嘈吵的環境中,我連自己彈什麼也聽不到。最後數十秒少不免草草收場,如十年前一樣,回過神後的第一個反應仍是悔恨為何炒哂粉,但比起完成了一個resolution後的興奮和李氏搭過來的手臂,慣性的沮喪實在不再重要。
本文已寫了快兩星期,與列斯的距離也愈來愈遠,為了繼續向茫然不可知的前路行進,唯有爛尾。與李氏及其男友一起的列斯,在他們提供的自由空間裡,花費漫長的時光名為做自己的事,實為發呆,發掘好久以前天真、不堪、無聊或積極的自己,作為重投城市生活的開端,溫習如何直面挫敗和比較,實在是最大的成就。
星期三, 3月 31, 2010
溫度與速度,溫柔和憤怒
隔壁的美麗少年也病得五顏六色,咳嗽聲在半掩的房門中傳出,和我的此起彼落。今天他媽媽說剛好接到大訂單,但最擅長封裝雞蛋的人竟然病得無法工作。少年一手能拿起三隻,飛快放進六隻裝的紙盒裡,放滿一排廿四盒之後,以狂風掃落葉之姿封盒,貼上最佳食用日期的標籤,然後掃進搬運用的塑膠架裡。動作異常流暢,容不下一點障礙,加上背景播放的搖滾樂,以為自己在參與一場B級電影的賽車遊戲。自負的少年嫌我手腳太慢,畢竟我一手只能拿兩隻蛋,又必須踮高腳尖才能觸及桌子中央的蛋。
雖然蛋是這裡唯一有利潤的商品,但我們又好像不太常吃,至少現在回想起來,最近看到的蛋黃都是被我打破、流在地上的殘骸。我每天早上負責打開雞舍的門,讓走地雞出外活動,順便補充飼料和撿拾雞蛋。雞舍裡的蛋沾滿糞便,無法赤手空拳撿拾,但洗乾淨後等待封裝的蛋,線條卻流麗得令人禁不住再三把玩。冰涼的觸感在手上,彷似一捏即碎,但其實又很能受力,還是要花一點力氣才能在每隻蛋上蓋上完整的印章。
少年日間上學,午間的封裝通常都是我獨自戴著耳機沉默地做,shadow妹妹與小綿羊間中衝進來討吃。前幾天農場來了一群操法語的加勒比海少年,人人牛高馬大,初次見面還嚇哭了五歲小男孩,當然後來被小男孩追著打鬧又是後話。他們被分配從事狹義的農務,下午休息時間見我一個人在偌大的桌子旁工作,想要幫忙,但又生怕打破雞蛋,比我的還要大兩倍的手只敢拿一隻,效率慢得令人泄氣。我是自負少年的拖油瓶,同時又氣惱別人成為我的拖油瓶,即使看到「You are beautiful」的字條,也潛意識地把他們趕至三丈遠。
加勒比海少年離開之後,我就病倒了,彷彿要為所謂的團體工作劃上清晰的分號。在軟綿綿的被窩中待得久了,又開始期待明天打開雞舍大門時的群雞亂舞,和把雞蛋裝滿十來個膠箱的快感。哪怕兇狠雞隻,飼料加上泥漿作為手推車的惡夢,以及沉悶單調的雞蛋分類工作,其實是無法捨棄的副產品。
星期四, 3月 11, 2010
催眠術實踐
甲、昨日在社區中心看第二次〈Into the Wild〉,九成入座者為銀髮族。開場前買野飲,唔夠錢俾,有幾多俾幾多,無被踢出門,可能聽日路過俾番。Jan問Chris/Alex「Do your folks know where you are?」,想來我都好似好耐無在網誌裡明刀明槍提及行縱。本人現身處倫敦,被維基百科稱為全市最昂貴地段之一,六年前的莊員王波華家中。搞搞下又三星期,後天將啟程離開。
乙、到倫敦的第二日,買了一罐100g,市值不足兩鎊的即溶咖啡粉。二十日後已幾乎見底。
丙、為了響應公共圖書館的LGBT History Month,匆匆忙忙,完成了這輩子第一本同志小說。全書最深刻一句,類似是「Homosexuality is like a boarding school that never ends」,最後以冚家鏟收場。意料中事,但仍眼有淚光。
丁、受大英圖書館的蕭邦展覽感染,回去重溫僅有可以由頭背到尾的古典樂章,布拉姆斯的〈Academic Festival Overture〉。那次好似被分配打cymbals,全首夾埋不夠三十下,散落在樂章不同部份。開頭數bar數到嘔白泡,但坐多幾星期,終於成功背完成首,就可以唔數。論文口試完結之後,又再狂播一晝,以作贈慶之用。
己、磨了幾日爛席,寫完另一位莊員杜某的文。遲交了個多星期,但其實我在死線前大約十七日已開始寫。唔係呃你,但愈寫愈心虛。引用譚某在五年前對本人學習生活的見解,「沒有接受自己寫得差劣的絕情」確像貼滿無耳琴師芳子全身的符咒。
庚、根據丘氏傳來之星座運程,今年事業家庭風調雨順,二月中開始桃花不斷,意外懷孕的機會也頗高。雖然這其實與紀曉嵐向乾隆辯稱全中國得十二個人無乜分別,但仍與各位人馬座的男女老幼共勉。
辛、終於眼訓,各位晚安。
星期三, 2月 24, 2010
兜兜轉轉
離開牧場之後,幾乎所有提供住宿的人都住在高等學府附近,甚至停留的地方也是名符其實的大學城,地區報紙的活動消息都圍著校園打轉,演講、放映會、新書發佈會等一連去了好幾回。本來擔心以自己的英語水平應聽不明白,豈料又不太差,完場後的筆記都頗為完整。在全米最適合居住的城市的三天裡,兩天都在全米最大的獨立書店中打發時間。
漫天風雪的早上,正式宣佈染上感冒。R一邊開啟iTunes播放〈Winter Wonderland〉,一邊說這樣的天氣,最適合感冒,和賴在家中什麼也不做。R家的書架上擺了一堆我大學和研究院時期看過但沒有認真讀的書,百無聊賴之下,蜷在沙發上讀了一下午的《Seeing Like a State》。兩年前在港認識的H,甫坐下就向我詳盡報告雲南田野考察的發現,以及漢學家對於概念X、Y和Z的區分。我本想說初來報到好想睡不如明天再講,但無法開口,於是出言頂撞,H一句「My professor will kill you!」,然後又繼續分享,直至大家開始肚餓。
來到過氣帝國的權力核心,心情紊亂,茫然不知所措。第一個有意義的景點是老師三四年來反覆推薦的書店,由讀博的地頭蟲引路,購下罷工歷史和巴士歷史各一。離開了同學引領的安全網,絞盡腦汁也想不到要做什麼,昨天終於前往組媽居處附近的社區圖書館掃走一堆單張,發現原來這邊社區設施頗為齊全,各種活動看起來也有趣。細看之下,同一天在城市的不同角落都有事發生,於是又興致勃勃地排起日程表來。
其實直到這裡都沒有什麼問題。雖然馬生「以治學態度乜乜物物」的金句已成座右銘,但當你發現本來打算去圖書館看展覽,結果在閱覽室裡坐足四五小時,先在電腦目錄前打下熟悉的關鍵字,記下館藏位置和call number,填寫表格讓圖書館員甲取出閉架的陳舊pamphlet,找個位置安靜閱讀和寫筆記,直至圖書館員乙走來提醒閉館時間,竟是再自然不過,令自己心安理得的狀態,又覺得有時空錯亂的感覺。
真正的失控陸續有來。晚上在組媽就讀的學校聽了一場有關奧巴馬與伊斯蘭世界的公開演講,講者為來自法國的訪問教授。開場前鄰座的中年男子說,這已是他第四次出席同一系列有關伊斯蘭的講座,之前的講題有A、B和C。雖然身為奧巴馬的半個小粉絲,但開場時談及的開羅演說正是在我放棄跟進後才出現的東西,對中東和伊斯蘭又一知半解。起初也有嘗試做筆記,但因苦苦記起太多無法寫對的冗長人名,抄寫進度嚴重落後,到大概一半之後又放棄,並順理成章地打了個瞌睡。除了台上的喃喃演講外,四周鴉雀無聲。再次清醒時已是問答時間,連問題也未聽得懂。
回家路上,談起剛才的演講,語氣中洋溢著挫敗,為的不是演講內容沉悶,而是因為行前準備不足,對伊斯蘭世界和中東事務了解太少,悔恨為何從前不努力讀比較政治和國際關係。組媽說,作為一個旅行者,我的行蹤和一般留學生未免相似得過份,但即使不流連校園,前往孤單星球和友儕口耳相傳的旅遊景點,也許心裡也只會不斷浮現資本主義帝國主義消費文化社區理論等等曾經研讀但已忘得一乾二淨的東西。本來在巴士站看到明天在兩條街外舉行的Marxism and Ecology講座海報時還是兩眼發光,但想起自己其實與這位馬生並不很熟的時候,又只得望而卻步。
無時無刻對周遭事物抱持懷疑態度和批判似乎是狹義中受社會科學訓練人士的恆常腦部運作狀態,但因此而無時無刻悔恨自己讀書太少的又如何?碩士時代的狼狽似乎只助長了我對自己學術水平低落的厭惡,但我不是要為了尋找出路才出走的嗎?到頭來發現以往每天媽媽叉叉的生活才令自己最安樂,這是一個怎麼樣的玩笑?
星期一, 2月 22, 2010
別拉扯,認真點
星期五, 1月 29, 2010
Bathroom Revenge
我初來報到的第六個小時,就弄塞了他們家的廁所。泵了幾下,水流非常緩慢,於是再拉一下水掣試試看,豈料水從馬桶中瘋狂湧出,止也止不住,不知不覺就把小小浴室的地板淹沒,兩塊小地毯在水面上漂浮起來。水深大概維持在大半隻腳掌的高度,這時不禁慶幸流出來的不是屎水,不然就死左去算了。眼見水逐漸流出浴室,滲進浴室外的地毯,手忙腳亂之下,踩著已濕透的襪子和褲管,到廚房拿來水桶和地拖嘗試拖地,但情況不比精衛填海好很多。
幾乎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發現他們都是直接穿鞋進屋的,哪怕屋裡都舖地毯。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值得驚奇的事,因為之前在其他人的家裡也是如此,只是地毯水浸的時候特別礙眼罷了。後來我乾脆赤腳,也不知是水桶、地拖還是什麼的問題,吸上來的水都是泥黃色的,但透明的地板並不能反映這事實。是水桶本身也不特別清潔的緣故吧。
星期三, 1月 06, 2010
終於一百日
原來上路已滿一百日,在日本時已在默默算好日子,來到這裡因為時差問題,現在仍是一月五日,所以一時間也忘了。兩個多星期來除了那些秘撈的summary cloze之外都沒有心機讀/寫,為了紀念這個所謂歷史時刻,以及強逼自己回顧,唯有使用列點形式:
1. 雖然多吃了朱古力和碳水化合物,我覺得自己最近是瘦了。
2. 上衣平均穿四天,褲子平均穿一星期,相比起在港時的生活習慣,已經很誇張。
3. 與動物相處十分良好。前天外出散步,鄰屋的肥貓本來坐在行人路旁的草地上,一看到我就走過來在我的腳邊磨蹭。我向前走,牠也向前走,我停下,牠也停下。同樣情況維持了大約五分鐘,後來覺得牠的站姿有點奇怪,彷彿要在我的鞋上排便,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才與牠揮手道別。
4. 英語水平不進反退,常開口但無法把事情說清楚,我也不知何故。
5. 常常遇到可無條件信任的陌生人。前幾天嫌由三藩市往尤金的火車票和巴士票太貴,上網要求共乘(rideshare),不到一上午馬上有回音,當晚就上路。除了司機T還有兩名妙齡少女G和A,但無法加入其對話,唯有笑和睡覺。到達尤金時是凌晨四時半,無處容身,司機T建議隨他們一路前往波特蘭,在少女G家中稍事休息,再找南下的順風車。少女G一到家,刷過牙,就倒頭大睡,臨睡前留下iPhone讓我對外聯繫(其實唔識用!)。與少女G獨處的時候談了不少有趣的話題,例如翻垃圾桶、對付警察的方法、喜愛的書本和音樂等。後來有南下開學的少年C和L願意載我一程,少女G開著看起來十分破爛但性能甚佳的車子,載我前往集合地點,還迷路半小時。少年C和L走鄉謠沉默路線,加上一夜無眠,三小時的車程大概睡了兩小時。到尤金後,借出沙發的少年P未見縱影,少年L提供電話和客廳作休息與聯絡,以及室友數名作解悶之用。後來在尤金數日,也沒有再見少年L,連當日造訪的房子,也忘了在哪裡。
6. 香港意識急速上升。每日必答的「你從哪裡來」的問題,勢必答香港,仿佛從未如此努力撇清與中共政權的關係。第一次完整地聽完一次立法會會議直播,竟然是在三藩市,枉為政政六年生。
7. 收拾行李速度愈來愈快,但睡袋還未用過,毛衣和羊毛內衣也從未自壓縮袋中取出。衣服耐洗和耐穿的程度遠遠超乎想像,但自十月至今,鞋子已買過三雙。
8. 出門數月,人情卡大概已碌爆,但有很多人還未見面。
9. 這幾個月是數年來最不學術的時間,走進書店試著拾起一本馬克思,看了兩頁就捱不住,倒是英語小說饒有趣味。最近在讀的是《小熊維尼》系列,和一堆在街上撿拾、不知何時才會看完的免費報紙。
10. 未來一年沒有大計,在路上讀書、寫作和做其他無聊事情的時間和機會不如預期中多。如果可以的話,應嘗試寫短篇故事和詩,以及學習隨身樂器(希望不是結他)。
星期六, 12月 26, 2009
年年廿五
生日感言都還未寫。
21歲生日的時候,應該是忙於反世貿,又或者趕寫論文。大件事總是會在考試和期終論文搏殺期前後發生,常常都在做好學生和(自以為)關心社會的理想青年之間進退兩難。得同學H提醒,當時我對他的生日祝賀SMS的回覆是:「世貿快落!」雖然對實際情況的印象已十分模糊,但就此看來,當時的我應比現在積極不少吧。
22歲生日那天,天星碼頭的鐘樓在眾人——當然也包括我——的眼前,被活生生的拆下來。我已忘了附近的人有否落淚,自己在笑還是在哭,好像有人嘗試呼喚建築工人的良心。心情沉重除了因為鐘樓,和一連串的感情糾葛,也有點覺得自己與這座城市之間,已經永久地失去了一些什麼。
23歲生日,除了恆常的失落,好像沒事,還剎有介事地強顏歡笑,掘出高中時代購買的LOMO相機,在風和日麗的下午,到林村河畔拍了一堆低調而粗糙的照片。故作陽光之後的一整年也頗不順遂,以至在第二個本命年的開端,許下了「離開這個不是人住的城市」的宏願。
其實,這也談不上什麼宏願,多得香港政府長期關照,時間也太多,具挑戰性的應該是離開之後要做什麼吧。過去一年一直感覺受困,力有不逮之感與日俱增,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做下去。事情演變成這樣,其實我也滿不好意思的。後來經過一輪天昏地暗,終於如願以償。初到北海道時,每個小時都被工作和其他活動填滿,但後來在稚內、旭川、釧路和東京,時間由自己全權控制,不知要做什麼的無力感開始流瀉。
如何處理無力感,我也沒有清晰想法。同學H建議偶爾也做做典型的遊客吧,參觀每一個城中推薦的景點,品嚐所謂地道美食,但既然我是一個踩著鞋帶去旅行的人,這大概只能在幻想中出現吧。行囊中有一本Lonely Planet出版,名為《Experimental Travel》的書,類似是以各種方法剝掉遊客的外衣,讓命運決定自己要到的地方和要做的事。沒有目標的旅行,不會有非去不可的地方、非做不可的事、回來之後非生產不可的成果。好運的話常常遇到好人好事,不好運的話要不悶得發慌,要不慘遭滑鐵盧。
這與想像中有「有意義的旅行」相差太遠,不過,出得來行遲早要還,沉悶和單調是一早預計的吧,本星期還未知道下星期去哪時的恐慌,在心中也演練過無數次吧。有誰能夠擔保從早到晚坐在家裡又不會沉悶單調,在熟悉的地方出入又一定安全。以人最後總是孤獨的為前提,刻意把自己處於不穩定的形勢,算是一種實驗嗎。
今年25歲,人生走了一半有多,應是時候放棄無無謂謂的比較和計劃。今年生日前後數日的主題是反高鐵停撥款,看到所有群情洶湧的場合都無法參與,只能袖手旁觀和事後抽水,唯有繼續努力,革自己的命,哪怕只是很小兒科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