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各種原因,比同輩遲了很多才成為社會新鮮人。難得聚會,少不免談薪談婚。當我好不容易才發現校園話題已不成氣候,著實沮喪了好一陣子。也許這個年紀還談這些才奇怪,我這些低薪且加薪無望、行業動態小眾到無人關心的小薯仔幸好還可對著眼前的火鍋啤酒埋頭苦吃,間中抬起頭插句嘴陪陪笑,以掩飾對別人事業階梯和求婚技倆不感興趣(或葡萄心理)。
星期三, 5月 09, 2012
畢業
因為各種原因,比同輩遲了很多才成為社會新鮮人。難得聚會,少不免談薪談婚。當我好不容易才發現校園話題已不成氣候,著實沮喪了好一陣子。也許這個年紀還談這些才奇怪,我這些低薪且加薪無望、行業動態小眾到無人關心的小薯仔幸好還可對著眼前的火鍋啤酒埋頭苦吃,間中抬起頭插句嘴陪陪笑,以掩飾對別人事業階梯和求婚技倆不感興趣(或葡萄心理)。
星期二, 2月 07, 2012
這一段寄信的路
星期五, 1月 27, 2012
誰製造垃圾?
星期五, 1月 06, 2012
離線歌聲
星期四, 12月 08, 2011
坐電梯的人
星期三, 11月 09, 2011
外傭N
星期三, 10月 05, 2011
夏天的尾巴
星期二, 9月 13, 2011
錦衣夜行
“And I told you to be patient, and I told you to be fine, and I told you to be balanced, and I told you to be kind.…” Bon Iver, Skinny Love
“Who will love you? Who will fight? Who will fall far behind?”
星期一, 9月 05, 2011
台港獨立出版新視野
獨立出版生生不息,點出版及川漓社都各有大計——點出版即將延續《走台步》的方向,出版深度文化旅遊書籍,而川漓社除了耕耘叢書系列外,也會繼續發掘所有文化生活上有新創意的寫作,並鼓勵繪本與小說結合的創作。香港讀者在仰望台灣的同時,對本地的出版大概也可翹首以待。
星期三, 8月 31, 2011
「希望十年後,我還有瓦遮頭」——單身青年公屋租戶的自白
D同學今年廿三歲,即將大學畢業。以前家人曾購買夾屋,但因某些原因失去單位,一家四口租住私樓至今,但四年前開始與姐姐考慮申請公屋:「其實是媽媽先提出的。房署規定前夾屋業主不可再申請公屋,但父母始終都希望再置業,可以在那裡長住,不用擔心租金升跌,一家子生活也較安樂。」
於是,他在2009年初遞交申請表,年中獲編配登記號碼,年底被安排進行入息審查。「其實我和姐姐的收入加起來也快超出入息上限,如果我在畢業前無法被編配單位,除非放棄求職,或只找低薪工作,否則獲派單位的機會只會愈來愈渺茫。」
2010年底,他獲派屯門一中轉單位,現已順利遷入,不過也不是長住。他和家人相處愉快,並無太大獨自離家生活的動機。「我和家人相處融洽,加上獨居生活經濟上吃不消,所以現在除了考試、交功課前夕回屯門閉關之外,我大部分時間還是住在父母家中。」這正正是主流媒體口中青年人「浪費公共資源」的證據——申請公屋而又丟空單位,妨礙其他人上樓的機會。然而,D同學又有何苦衷?
D同學認為,整個制度最大的問題是,除非你真的倒霉到走投無路,或者捱到六十五歲,否則不管你這輩子的財政狀況如何跌蕩,因賭博輸掉整副身家也好,被突如其來的金融風暴沖走半生心血也罷,一旦放棄過一次受助於政府房屋福利的機會就無法再重來。現時政府日漸退出房屋市場,任由房屋成為炒賣的物品,租金和樓價日益攀升,一家人如何省吃儉用,存款數字往往追不上高升的樓價。他和姐姐作為子女,要讓全家免受租金狂飆之苦,在父母退休之後仍能安居,當私人樓市已成不可觸碰的領域,只能以公屋作為取得居屋入場券的橋樑。
身為大學畢業生,尚且要以所謂的「旁門左道」來實現一部分置業的夢想,其他學歷、起薪點更低,晉升階梯更漫長的年青人又如何?D同學引用父母的例子以作對比:「以前即使只得中五學歷,只要肯搏肯捱總可習得一門手藝,像我爸爸跟師傅學剪頭髮,現在也可獨當一面,但現在甚麼也講資歷架構,如有青年人要晉身理髮師行列,先要自掏腰包取得學歷,期間固然沒有工資,之後的工作在勞動彈散化的前提下也是朝不保夕。」母親也是在姐姐和他相繼出生後才去唸牙科衛生員證書課程,雖然辛苦,但免學費之餘還有生活津貼,即由需缺人的機構投放資源去培訓人才,但現在這些課程都改由自負盈虧的院校開辦,又或者等價交換——免取學費,但畢業後強制留任,要剮要殺悉隨尊便,前景一片黯淡。
臨近畢業,同屆同學都忙於求職。D同學尚且因為喜歡大專院校的工作環境,目標工作都是大專裡的文職工作,但觀乎其他同學,對職業要求之低令D同學大感灰心:「老師們說今年的就業市場算是不錯,但都彷彿與我們無關。十個同學當中有九個應徵的不是空中服務員,就是物業管理等面目模糊的文職工作,不覺得工作和興趣要結合。那麼我們讀大學、追求志趣又有何意義?」不求意義,但求捱得過去,因為不論如何努力,工作零散化只會令大家繼續在社會中載浮載沉。或許這可解釋為何大家對申請公屋都躍躍欲試:「即使十年後大家還是一無所有,還是買不起樓,但起碼有瓦遮頭,不用擔心被趕走。」
當然,全民置業是否令所有人安居的唯一方法也是值得商榷的。正如本特刊的前言所說,普羅大眾負擔得起的樓價、不倒的樓市、與地產霸權並存的邏輯關係基本上無法證成,政府固然有責任照顧最低下層的住屋問題,但令置業、供樓成為其他人的指定動作又是否最好的方法?就以德國為例,現時全國有四成人口租屋而居,並不是因為甚麼地少人多、樓價狂飆的問題,而是因為大部分人都相信其社會福利制度,足以保障大家老有所歸。為市民鞏固頭上片瓦,比起狂建一小時生活圈、X大基建都更有效提高整體社會生活質素。
(原刊於左翼21七一反地產霸權特刊)
李克強何禮之有?
國務院副總理李克強早前訪港,為本來悶熱的天氣帶來陣陣焚風,動用了全港十分之一的警力,確保所到之處的異議都被消滅,使他安心派其大禮。李克強訪港前,早已放風說要為香港帶來三十多個經濟、金融及民生項目,最後所有措施的終極目標,卻是要爭取在國家第十二個五年計劃末期,基本實現內地對香港服務貿易自由化。然而,禮多人不怪,最怕把包裝紙拆開之後,發現那原來是個潘朵拉的盒子。
資本主義靠剝削和競爭性積累來維持整個制度的運作,從歷史發展看來是條不歸路。透過無止境的生產剩餘價值,資本家才可以一直累積資本和維持生產,但當資本過剩,就要不斷尋找新的市場,為資本尋找新的出路,以避免經濟危機。貿易自由化就是為了這一點而出現的措施,資本流動的阻礙被打破,才可以疏解無處容身的資本。在過去的經驗中,我們看到被視為有投資潛力的國家吸引大批外來資本之後,導致過度投資和生產力過剩,而金融市場易受非理性因素波動,一有風吹草動,外來資金就有機會如泡沫般消散。當與金融市場掛勾的東西愈來愈多,從民生事業、運輸工程,到公共服務、甚至糧食,都變成一個個可以在金融市場中被任意炒賣的上市編號,經濟向金融業一面倒傾斜的後果不堪設想。
推動貿易自由化這番充滿經濟右派色彩的修辭出自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國家領導人之口早已不是新鮮事,從中國加入世貿、到與香港訂立《更緊密經貿關係安排》,就已象徵中國與香港及世界各地之間資本流動的渠道已一步步全面開通。詳看李克強公佈之措施,讓香港與全國貿易投資以人民幣結算、繼續支持內地企業來港上市、向香港開放內地專業服務、金融、旅遊和各項民生建設的市場等等,無不為中港之間的資金開路,各方面的投資機會更多,成本更低。
這些所謂大禮,說穿了就是這麼一種鼓吹貿易金融自由化,以解決所謂不景氣問題的手段,期望透過擴大市場,帶動經濟,但市民又是否真的能夠受惠於這種效應?增加資本家賺錢的機會,與解決財富分配不均、貧富懸殊等纏繞市民日深的問題毫無關係:全面開放投資途徑、製造五花八門的金融衍生產品(如六大禮中提到的RQFII、ETF),將經濟發展建築於金融市場愈滾愈大的泡沫;容許內地資金來港瘋狂投資房地產,把樓價一再推高,使小市民無所安居;盲目建設高速運輸網絡,摧毀無數人的家園;容許糧食作為被炒賣的物品,確保供應卻不穩定價格;想盡辦法把各種公共服務化為商家的生財工具,卻令大眾別無選擇。貿易自由化作為這些民生問題的元兇,被定調為「十二五」的目標,甚至香港未來的發展方向,也實在太諷刺。
全面開放市場、依賴大商家將經濟成果施捨出去的新自由主義神話早已在許多國家的例子中破滅。拉美國家作為上世紀歐美經濟體系主要的資本回收場,早已受夠了這發展幻象的苦頭,重新引入市場管制,可是開動了發展火車頭的中國卻偏偏要走歷史的回頭路,現在尚且有國家政策強勢抹走所有不穩定因素,但這又維持多久?而香港作為自由化過程的棋子之一,硬食了國家的所謂厚禮,又有何值得慶賀?
原刊於此
重返孫中山的少年時代 ——中大員工總會「辛亥革命與香港」導賞團後記
香港大學百周年校慶,師生校友對港大正式向北大人俯首稱臣同聲一哭,同時有人在臉書分享孫中山先生在1923年到訪港大時的演講辭,發思古之幽情之餘,也發現當年孫先生對於社會與革命的見解在八十餘年後的今天依然適用。
孫先生作為港大前身西醫書院的首屆校友,視香港為啟蒙之地,許多有關他的軼事和紀錄,都與香港有關。時值辛亥革命一百周年,中大員工總會特別在今年5月15日舉辦「辛亥革命與香港」導賞團,由前香港歷史博物館館長丁新豹博士帶領三十多位員總會員及親友,參觀位於中環半山衛城道的孫中山紀念館,以及中山史蹟徑,了解孫先生當年在香港的活動軌跡。
孫中山紀念館本身所在的甘棠第,本身就是一座古蹟。甘棠第本為何東之弟何甘棠的住宅,建於1914年,為愛德華式的鋼筋建築,屬當年最先進的建築技術。何甘棠去世後,甘棠第被售予耶穌基督後期聖徒教會,到2002年,教會提出要將甘棠第拆卸重建,政府為保存古蹟,斥資購入,並將之改建成博物館,在孫中山140周年誕辰開幕。
甘棠第建成之時,孫先生從西醫書院畢業已久,並在日本建立中華革命黨,所以甘棠第與孫先生的關係並不特別深厚。不過,由於何甘棠為當年有名的怡和洋行華人買辦,也是首批在半山購地建屋的華人之一,所以甘棠第本身的的歷史也有一定程度的吸引力。據丁博士所講,當年孫先生在香港的活動主要集中於半山一帶,館方也希望將其紀念館設於該區,教會打算放棄甘棠第一事對館方而言可謂喜訊。他們盡力復修建築,保留其二十世紀初的建築特色外,也令它配合現代建築需要。
因此,孫中山紀念館中除了有關孫中山在香港活動的展覽外,也以不少空間介紹甘棠第的歷史,例如展示甘棠第原有的保險庫、何甘棠後人在大宅中的生活照、具特色的華麗建築細節等等。甘棠第歷史悠久,許多地方都不符合現代消防條例要求,但館方嘗試以行政手法處理,避免改變大宅的原貌。譬如大宅主樓梯欄杆的高度並不符合安全要求,但館方在欄杆旁擺放一整列假盆栽,以防止參觀者走近翻越欄杆。然而,參觀當日所見,欄杆旁的假盆栽顯得相當疏落,丁博士笑稱,職員已忘記了當日決定擺放盆栽的原意。
說回孫中山。近年掀起的辛亥革命學習潮,令孫先生的事蹟對大家來說也許不陌生,但丁博士說,在香港談孫中山總有一些不同於兩岸的角度。孫先生在內地是「近代革命先行者」,在台灣更是「國父」,但在香港,他也許是個對未來充滿理想、熱情的颯爽少年。孫先生在一般人心目中的形象都是臉上長了鬍子、身穿中山裝,館方特別邀請本地雕塑家朱達誠,對孫先生學生時期的照片和資料多番考證,製作出表現孫先生少年容貌、昂首闊步的銅像,置於紀念館前,也許可反映出紀念館本身的定位。
丁博士憶述,政府決定要設立孫中山紀念館之際,歷史博物館手上可以展覽的文物就只有一封孫先生所寫的信,可是最後紀念館卻得到一些其他地方都找不到的展品。孫先生的基督徒身分以新教教會與革命的連繫可堪玩味,但兩岸的博物館往往避而不談。孫先生初從中山來港的時候,寄居於公理會的二樓,而他在西醫書院就讀期間,也常在旁邊的道濟會堂聽道,與長老區鳳墀、堂友何啟等討論時政,革命思想也於此時植根於他的腦海中。及後孫先生創立興中會,當中不少成員是基督徒,而他在1896年倫敦蒙難期間,也曾致函區鳳墀求助。道濟會堂在1921年加入中華基督教會,1924年10月10日改名為合一堂,與武昌起義日期相同,可見它與革命千絲萬縷的關係。孫中山紀念館中展示了他在1883年以「孫日新」之名接受洗禮,正式成為基督徒的紀錄,就是因為他受洗的教堂正正就位於香港,現址為必列者士街街市的公理會。而對他影響至深的道濟會堂歷史,也因為香港合一堂所捐贈的《道濟會堂史略》(1924年出版)而重見天日。
紀念館也藏有一些跟孫先生在港求學時期的文物,譬如西醫書院畢業考試的試卷、成績紀錄、甚至畢業晚宴的菜單,可讓參觀者從另一角度認識孫先生在香港的生活。這些展品本由他在西醫書院的老師康德黎(後來也支援了革命)捐贈予倫敦惠康基金會醫學圖書館,現借調往紀念館展出。孫先生與少年伙伴,「四大寇」之一尢列一起投身革命,後來刻了一枚「中華民國萬歲」的印章,本來由尢列後人收藏,但由於前民政事務局常任秘書長尤曾嘉麗是尢列的曾孫媳婦的關係,那枚印章也順利由紀念館收藏。除此之外,館方特地委託理工大學紡織及製衣學系仿製孫先生曾穿著的西服、長衫和軍帽,以及日本郵船株式會社製作孫先生所乘,穿梭日港兩地的佐渡丸郵輪模型,為參觀者對孫先生當年的生活提供想像的依據。
孫中山在一封要求入境的信中寫道:「I regard Hong Kong as my second home.」香港固然是革命的重要基地,但這個地方對孫先生的啟蒙也許比我們一般想像還要深。日後它能否啟蒙一代代青年對改變現狀的熱情與動力,我們姑且拭目以待。
(本文為中大員工總會特約報道,原刊於此)
星期三, 7月 20, 2011
什麼人打擾什麼人——罷工之必要與條件

堵路和罷工背後的邏輯基本上是一樣的,就是要癱瘓秩序,癱瘓生產,而這幾乎是手上毫無生產工具、沒有政治勢力為後盾的人民,對抗資產階級政權,逼使他們談判或讓步的唯一方法。
因為一場梅鐸新聞集團的竊聽風暴,兩星期前的英國公務員大罷工的後續報道在主流媒體中寥寥可數。那次當地工會稱為上世紀初以來,動員範圍最廣的罷工行動,參與者主要是各級政府的公務員和教師,就退休保障改革向政府施壓,歷時一天。罷工當日,我打開網上電台,收聽早晨節目有關罷工的報道,有位母親向記者投訴,她自己也是打工仔,但正正就是因為教師罷工,導致學校停課,令她要臨時調動工作時間,留在家裡照顧小孩。這也許是不少基層員工的寫照,但現職社區中心社工的工會代表回應:「我不知道這個討論該如何延續下去,因為這位女士覺得只要我們為她構成不便,就不應該罷工。」
罷工前後,總有不少譴責罷工者的言論,說他們打擾其他人的日常生活,為他人帶來不便,但這樣的言論的最大得益者是誰呢?不是那些顧慮增加,而對惡劣的勞動條件委曲求全的工人,也不是同屬勞動階層,他朝君體也相同的「服務使用者」,而是樂於看到勞動人民互相指責的資本家。那位工會代表的言論在香港也許是天方夜譚,尤其是當我們還在就堵路的合理性爭論不休,每次工會發起罷工前都還要對「受影響人士」率先道歉,大概可估計香港的工人階級距離這樣理直氣壯的宣言還有多遠。
相對於其他社會民主傳統較重的歐洲國家,英國的勞工保障其實不特別好。香港作為其前殖民地,其實遺下了不少對工人階級在組織方面的箝制。警隊作為國家機器的一部分,與政權之間如何暗渡陳倉,近日大家應已耳熟能詳,在此不再細表。香港工人面對惡劣的勞動條件,已可悲地成為大家的共識。最近先有浸大酒樓外判員工被拖欠薪金,再有團體踢爆領匯外判工人收入遠低於最低工資。
有說要對抗政府或地產霸權,應著手組織罷工罷市,這樣固然是好,但如果我們考慮到在香港罷工的工人本身需要承受的風險,包括工時長、沒有集體談判權、歧視工會的法例形同虛設等,就會發覺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組織癱瘓生產的行為是多麼可貴。資本家步步進逼,但人民的臨界點歸臨界點,工人得到的支援和保障,跟他們起來反抗的動力幾成辯證。面對這樣的困局,我們該如何團結勞動階層,對現有秩序帶來實際壓力,實在是個需要討論的課題。
原刊於此
星期六, 3月 05, 2011
採購記

星期六, 2月 12, 2011
我是司機,也是途人
星期二, 1月 11, 2011
橋那邊
在這個以全世界最高的高架橋聞名的中世紀小城,我到遊客中心索取地圖。時值超級旅遊淡季,櫃台職員對僅有的遊人都愛理不理。從小城到高架橋的穿梭巴士服務已暫停,她循例問我來自哪國,以作統計之用,又在地圖上以非常公式化的口吻說明可遠眺橋的地方,最後添一句「冇車就去唔到架喇」落井下石。我期期艾艾地開口問麥當勞在哪裡,她頓時睜大眼睛,轉身向同事報告:「你看,多得José Bové,她千里迢迢由香港來到這裡,就是為了看高架橋和麥當勞……」我假設這是讚美,畢竟她沒有把我當成出門在外也懷念垃圾快餐的觀光客。
小城旁的Larzac高原,被視為當代法國社會抗爭的象徵。1970年代,高地上的牧羊人與來自法國各地的行動者組成聯盟,反對政府在高原上擴建軍事基地。後來密特朗上台,宣佈擱置計劃,抗爭者就轉向關注其他議題,包括以巴衝突、反基因改造食物、反核等,以回饋別人的支援。被香港傳媒稱為「法國長毛」的José Bové自當時遷居高原至今,是當地激進農民運動領袖。1999年,美國政府向小城周邊盛產的洛克福芝士徵收關稅,José Bové帶領其他農民和行動者,拆毀小城內興建中的麥當勞,以示抗議。這使他和Larzac成為法國反美和反全球化浪潮的象徵人物,2003在高原上舉行的反世貿集會,參與者達十五萬人。
我懷著近乎朝聖的心情來到小城。與土生土長的A先生談起這些,他邊捲煙邊吃吃笑,說有時也會看見José Bové進城添購物資、喝咖啡之類,留意一下身邊長著八字鬍、口叼煙斗的中年漢準沒錯。連在公共圖書館這種平日令人沮喪的地方(明明窗明几淨溫馨雅致,卻沒有讀得懂的書),也可找到以小城和Larzac高原抗爭運動為案例的劍橋大學博士論文。
José Bové拆毀的麥當勞經地方政府護航,於兩年後順利重建,但據A先生稱生意並不好。某日中午,氣溫攝氏三度,我打算到麥當勞門前大啖洛克福芝士贈興,於是在城裡的店先買好芝士、法式長包和蘋果,獨欠酒精。麥當勞被排擠於小城邊陲的國道上,幾乎只做來來往往的司機生意,我只能沿在國道兩旁的狹窄單車路步行,不時回頭留意路過的巨型貨車,險象環生。
一如所料,麥當勞外觀並無驚喜。午飯時間,小城內的餐廳大都座無虛席,走在街上都聽到裡面觥籌交錯的聲音。相對起來,只有四成滿的麥當勞則顯得相當冷清,櫃台前空蕩蕩,沒有人龍,收銀員也百無聊賴。強烈的暖氣加上那股熟悉的薯條和漢堡包的氣味使我快窒息,外面的抽煙座沾滿雨水,連最後的友善光環也褪了色。
最後我決定回到小城河邊的公園野餐。回程時迎著陽光,信步走下坡,面向午休期間靜謐安詳的小城,理所當然地把與背後森林顏色相近的麥當勞旗幟拋諸腦後,任由它漸漸隱沒。洛克福芝士臭得過癮,沒洗也沒削皮的蘋果甜美無比。可是抬頭往另一方向遠望,就見五公里外那為了貫通法國至西班牙高速公路而興建的高架大橋,彷彿資本就是眼前快速流動,也未免太煞風景了吧。
(原刊於中大學生報一月號)
星期六, 12月 04, 2010
自力造屋
星期三, 11月 03, 2010
如果我不只懂得Bonjour
星期二, 10月 05, 2010
你好,再見
剛離開生活了廿多年的城市時,對於無光害的星空,除了興奮,還有滿滿的茫然。那清晰得有如一匹白紗的銀河,是唯一可辨識的東西。深秋工作完畢時天已全黑,常常就在牛舍外抬頭發呆。
我羨慕別人與自然相處愉快,即使身處家鄉千里之外,仍可辨識從小看到大的星星、樹木、果實和飛鳥。我所知的花草樹木大都面目模糊,只舉得出名字而不知其貌。即使是每晚由報社步行回宿路經百萬大道的那兩年間,也只認得出獵戶座那條腰帶。晚上同伴在附近以聽不懂的語言,簡介認得出來的星體,但東指指西指指,連他們談論的到底是哪一顆,也無法確認。
離家快滿一年,大部份時間都在鄉郊打轉及混飯吃。最後的兩個半月,在一間鄉村餐廳的廚房裡工作。我負責在晚飯後洗碗及清潔,完成工作時往往已十時。打開廚房的門,迎面就看到北斗七星,仲夏時天黑得晚,它們卻早已特立獨行率先現身,在澄清的夜空中顯眼得令人無法忽視。出現得超乎想像地頻密的流星有如路上無數友善但疏離的hi-bye 路人甲乙丙,北斗七星與不遠處的北極星卻與我每晚準時相見,還為此查看了每顆星在古籍中的名字。
有時摸黑走上餐廳旁邊的小山丘,寧死不帶電筒,就靠那半升起的月亮照耀,和日間走過同一段路的殘餘記憶緩緩而行。鄉村長大的同伴早已習慣暗夜行路,嫌我走得太慢,一個箭步就拉開了十幾碼距離,眼下能抓住的只有他與鄰近叢林融為一體的身影——呀,後面還有那巨大的斗緊緊相隨。
入秋了,斗杓準確地指向西方,我卻愈發往東前進。若嫌「千里共嬋娟」太老套,在地球不同角落看到的北斗七星,應該還是那七顆吧。
(未修改版已刊於中大學生報十月號,sorry)
星期四, 9月 09, 2010
所謂流浪
去年碩士畢業之後就離開香港出門遠遊,至今剛好五個月,飛越了一州兩洋。對很多經驗旅行者而言,五個月其實不長也不短,但我在去年之前也未曾離港超過兩星期,也未離開過大東亞共榮圈,這次舉動就因而顯得有點超乎尋常。由於沒有固定歸期,旁人問起行程時又支吾以對,所以被稱為「流浪」。
我比別人多的只有時間,比別人少的只有所謂危機意識。遠行的理由十分庸俗,一是失戀,二是畢業(即失業),一心想著離開了這個不是人住的城市再算。跟家人友儕提起出門的打算時,大家不是當我講笑,就是對我不用急於投入勞動市場而感到羨慕或驚詫(當然這也得歸功於香港政府長期資助)。由於不是大富之家出身,憑兼職和研究院助學金儲得再多錢也好,總不能在沒有收入的情況下一直花錢,於是就開始思考如何以最省錢的方式走最長的路。
其實「流浪」這件事本身也是有點令人啼笑皆非。引用董啟章在《東京.豐繞之海.奧多摩》的一句:「我總覺得動輒說自己去流浪——而流浪的地點往往是歐洲,或者只侷限於巴黎——是相當肉麻的事情。」更何況截至現時為止,我去的地方都是不能更發達,相關旅遊書有如汗牛充棟,而且有錢就可解決問題的先進國家,旅程因為資訊不足和主流傳媒反映的刻板印象所產生的冒險性幾乎是零。單就目的地而言,和一般人放兩三星期假的「遊埠」其實沒有分別,即使我一廂情願地加入一些相對隨機的元素——例如只購買單程機票/車票、盡可能不參考旅遊指南、不投宿旅舍、投靠N年不見的朋友、couchsurfing、坐共乘(rideshare)的順風車、打工換宿等,餘不一一,也無法改變事情其實極其保險的本質。
可惜,我所描述的旅程,對許多人而言與危險互為一體。單身女子沒有清晰計劃、旅行時間長、為節衣縮食不擇手段、無條件接受陌生人幫助等,彷彿就是為全世界的豺狼野獸提供了捕食的機會。經過數月,把自己的命運和時間交給大量素未謀面——或曰萍水相逢——及被普遍認為不可相信的陌生人,所謂的危機固然沒有出現,連同代人最關心、或單身旅客常見的性騷擾或豔遇都如同空穴來風的都市傳說。到現在還是蹦蹦跳跳走路有風,成功推翻「世上沒有免費午餐」的民間智慧,也沒有感到特別興奮,反而為根深蒂固的觀念在眼前崩潰,莫名奇妙地感到不安。畢竟這些來得詭異地容易,彷彿現下的世界,就是二十來歲、善良正直的少男少女的天下,對人只有關心沒有懷疑。
憑著重量超過體重三分之一的背包、瘦小身型和娃娃臉,大家一眼認定我禽畜無害,結果男女老幼都對我禮遇有加。性別定型下的弱小形象,要不令人自動把我歸類為需要被照顧的一型,就是對我小腳板走天涯的大計另眼相看。曾有一位沙發主人跟我說,決定要接待一個人前,總會擔心一輪,怕打開家門引狼入室,但看到我這副模樣,頓時放下心頭大石,住多久也可以。也有同齡的牛高馬大男生說,若要在公路旁鬥快截順風車,即使我完全稱不上傾國傾城,也一定大勝。畢竟只是區區一位孱弱的女性,停車幫忙為自己帶來的危險實在太少了。
當好事變得愈來愈理所當然,旅行誘發的刺激或動蕩就會愈來愈少。每到新的城市,腦袋裡的探索和適應程式自動開始運作,對所有問題都漸漸建立起標準答案,連對進食三餐的要求也規律起來,哪怕面對的人、環境、甚至語言都差天共地。每隔幾天就在新的沙發、床或地板上醒來,讓新的同性或異性目睹自己的睡相。煮早餐的時候隨口問要不要煮二或三人份,然後清洗各人的碗碟。晚上各自蜷縮在沙發上看書看電視,有時搭訕有時沉默。同樣事情重覆數天,就是時候講再見。在不同的對象身上實驗刻板的生活形態,彷彿要嘲弄遲暮家庭關係的機械性。
我廿五歲生日那天,在人口密集消費掛帥的城市度過,加上又是停留當地的最後一天,於是與朋友及其室友們出外慶祝。回程路上,一位在原宿街頭收過無數星探卡片的俊俏男生摸摸我的頭,說:「雖然你今年廿五歲,但看起來才五歲。」
好啦,無話可說。
所以說,「流浪」實在一點也談不上刺激呢。
(本文寫於2010年2月,已刊於《女流》第55期,而我仍未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