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 3月 31, 2010

溫度與速度,溫柔和憤怒


是日感冒,臥床休息,農場貓shadow妹妹在我床上橫行霸道,進佔雙人床幾乎每一角落,所到之處都不留情面地留下灰塵和貓毛,枉費了換洗白色被單的心機。頭很痛,把它拋下床,未幾又再撲上來,一整天如是,鍥而不舍。無人餵食的貓,為何一整天都不覺肚餓,圍著我這個虛弱無力又沒洗澡的身驅打轉?齟齬的想法是,如果shadow妹妹不只是一隻貓,你說有多好。

隔壁的美麗少年也病得五顏六色,咳嗽聲在半掩的房門中傳出,和我的此起彼落。今天他媽媽說剛好接到大訂單,但最擅長封裝雞蛋的人竟然病得無法工作。少年一手能拿起三隻,飛快放進六隻裝的紙盒裡,放滿一排廿四盒之後,以狂風掃落葉之姿封盒,貼上最佳食用日期的標籤,然後掃進搬運用的塑膠架裡。動作異常流暢,容不下一點障礙,加上背景播放的搖滾樂,以為自己在參與一場B級電影的賽車遊戲。自負的少年嫌我手腳太慢,畢竟我一手只能拿兩隻蛋,又必須踮高腳尖才能觸及桌子中央的蛋。

雖然蛋是這裡唯一有利潤的商品,但我們又好像不太常吃,至少現在回想起來,最近看到的蛋黃都是被我打破、流在地上的殘骸。我每天早上負責打開雞舍的門,讓走地雞出外活動,順便補充飼料和撿拾雞蛋。雞舍裡的蛋沾滿糞便,無法赤手空拳撿拾,但洗乾淨後等待封裝的蛋,線條卻流麗得令人禁不住再三把玩。冰涼的觸感在手上,彷似一捏即碎,但其實又很能受力,還是要花一點力氣才能在每隻蛋上蓋上完整的印章。

少年日間上學,午間的封裝通常都是我獨自戴著耳機沉默地做,shadow妹妹與小綿羊間中衝進來討吃。前幾天農場來了一群操法語的加勒比海少年,人人牛高馬大,初次見面還嚇哭了五歲小男孩,當然後來被小男孩追著打鬧又是後話。他們被分配從事狹義的農務,下午休息時間見我一個人在偌大的桌子旁工作,想要幫忙,但又生怕打破雞蛋,比我的還要大兩倍的手只敢拿一隻,效率慢得令人泄氣。我是自負少年的拖油瓶,同時又氣惱別人成為我的拖油瓶,即使看到「You are beautiful」的字條,也潛意識地把他們趕至三丈遠。

加勒比海少年離開之後,我就病倒了,彷彿要為所謂的團體工作劃上清晰的分號。在軟綿綿的被窩中待得久了,又開始期待明天打開雞舍大門時的群雞亂舞,和把雞蛋裝滿十來個膠箱的快感。哪怕兇狠雞隻,飼料加上泥漿作為手推車的惡夢,以及沉悶單調的雞蛋分類工作,其實是無法捨棄的副產品。

星期五, 3月 19, 2010

有關手的十件事

一、好幾年前看〈尋找林昭的靈魂〉,睡著了大半,只記得不斷割破指頭寫血書一段。

二、忘了是誰說,掌紋顯示唔使做也很有米。要不死抱著自己是社會主義青年的幻想,要不再努力一點豁出去。

三、論文寫到最後,每天向大學圖書館報到,在地下電腦室的鍵盤上打字很大聲,手指碰到堅實的鍵,真要出力才可填滿一頁,令自我感覺十分良好。當然效率也不錯,不然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

四、好像從未大力掌摑別人,拍檯和被掌摑倒有不少。

五、用手記憶別人的五官通常都不成功。視力比觸覺好太多。

六、已成功戒掉雙手閒下來時搣手指皮和嘴唇皮的不良嗜好。

七、之前沒戴勞工手套,搬木頭時長了十幾廿條倒刺,雖已盡快拔出大部份,但仍有兩處發炎,還要是經常出力的位置,如同牙痛,慘過大病。因為這輩子都是所謂十指不沾陽春水,很緊張地電郵老媽子查詢如何處理。即使之後在凌亂的工作室裡只找到男裝滑雪手套,隨便揮動也會脫落,但還是要戴。來這裡前唯恐案件重演,特地自行購買園藝用手套,真的開工時竟捨不得用,標籤也沒拆。現在用的是不知多少人用過、脫下後還會殘留濃烈雞糞味的男裝手套,也是一揮就會掉下來。

八、這幾天因為獨自開工太悶,常備iPod在身。轉盤很難操作,不是蘋果出品咁快瓜柴,而是指頭皮膚已粗到被轉盤嫌棄。

九、好久沒剪指甲,即使短了也是被折斷的。以前總是橫向折斷,洗澡時指甲軟化,可輕易撕下來,但最近常往肉的方向直插,常在剪和不剪之間掙扎。腦汁就是這樣絞盡的。

十、三藩市的朋友是全職園丁,但堅持十指都塗甲油,每天回家時全都褪了色。客廳裡置有滿滿一箱不同顏色的指甲油,也沒有見過他塗。在想要不要試塗黑色,掩蓋甲縫裡的頑固污垢。

星期四, 3月 11, 2010

催眠術實踐

少有地凌晨三點都唔眼訓,係咁咦散打。

甲、昨日在社區中心看第二次〈Into the Wild〉,九成入座者為銀髮族。開場前買野飲,唔夠錢俾,有幾多俾幾多,無被踢出門,可能聽日路過俾番。Jan問Chris/Alex「Do your folks know where you are?」,想來我都好似好耐無在網誌裡明刀明槍提及行縱。本人現身處倫敦,被維基百科稱為全市最昂貴地段之一,六年前的莊員王波華家中。搞搞下又三星期,後天將啟程離開。

乙、到倫敦的第二日,買了一罐100g,市值不足兩鎊的即溶咖啡粉。二十日後已幾乎見底。

丙、為了響應公共圖書館的LGBT History Month,匆匆忙忙,完成了這輩子第一本同志小說。全書最深刻一句,類似是「Homosexuality is like a boarding school that never ends」,最後以冚家鏟收場。意料中事,但仍眼有淚光。

丁、受大英圖書館的蕭邦展覽感染,回去重溫僅有可以由頭背到尾的古典樂章,布拉姆斯的〈Academic Festival Overture〉。那次好似被分配打cymbals,全首夾埋不夠三十下,散落在樂章不同部份。開頭數bar數到嘔白泡,但坐多幾星期,終於成功背完成首,就可以唔數。論文口試完結之後,又再狂播一晝,以作贈慶之用。

己、磨了幾日爛席,寫完另一位莊員杜某的文。遲交了個多星期,但其實我在死線前大約十七日已開始寫。唔係呃你,但愈寫愈心虛。引用譚某在五年前對本人學習生活的見解,「沒有接受自己寫得差劣的絕情」確像貼滿無耳琴師芳子全身的符咒。

庚、根據丘氏傳來之星座運程,今年事業家庭風調雨順,二月中開始桃花不斷,意外懷孕的機會也頗高。雖然這其實與紀曉嵐向乾隆辯稱全中國得十二個人無乜分別,但仍與各位人馬座的男女老幼共勉。

辛、終於眼訓,各位晚安。

星期三, 2月 24, 2010

兜兜轉轉



花了洗一次澡的時間來回想這件事是如何發生的。真是太灰。

離開牧場之後,幾乎所有提供住宿的人都住在高等學府附近,甚至停留的地方也是名符其實的大學城,地區報紙的活動消息都圍著校園打轉,演講、放映會、新書發佈會等一連去了好幾回。本來擔心以自己的英語水平應聽不明白,豈料又不太差,完場後的筆記都頗為完整。在全米最適合居住的城市的三天裡,兩天都在全米最大的獨立書店中打發時間。

漫天風雪的早上,正式宣佈染上感冒。R一邊開啟iTunes播放〈Winter Wonderland〉,一邊說這樣的天氣,最適合感冒,和賴在家中什麼也不做。R家的書架上擺了一堆我大學和研究院時期看過但沒有認真讀的書,百無聊賴之下,蜷在沙發上讀了一下午的《Seeing Like a State》。兩年前在港認識的H,甫坐下就向我詳盡報告雲南田野考察的發現,以及漢學家對於概念X、Y和Z的區分。我本想說初來報到好想睡不如明天再講,但無法開口,於是出言頂撞,H一句「My professor will kill you!」,然後又繼續分享,直至大家開始肚餓。

來到過氣帝國的權力核心,心情紊亂,茫然不知所措。第一個有意義的景點是老師三四年來反覆推薦的書店,由讀博的地頭蟲引路,購下罷工歷史和巴士歷史各一。離開了同學引領的安全網,絞盡腦汁也想不到要做什麼,昨天終於前往組媽居處附近的社區圖書館掃走一堆單張,發現原來這邊社區設施頗為齊全,各種活動看起來也有趣。細看之下,同一天在城市的不同角落都有事發生,於是又興致勃勃地排起日程表來。

其實直到這裡都沒有什麼問題。雖然馬生「以治學態度乜乜物物」的金句已成座右銘,但當你發現本來打算去圖書館看展覽,結果在閱覽室裡坐足四五小時,先在電腦目錄前打下熟悉的關鍵字,記下館藏位置和call number,填寫表格讓圖書館員甲取出閉架的陳舊pamphlet,找個位置安靜閱讀和寫筆記,直至圖書館員乙走來提醒閉館時間,竟是再自然不過,令自己心安理得的狀態,又覺得有時空錯亂的感覺。

真正的失控陸續有來。晚上在組媽就讀的學校聽了一場有關奧巴馬與伊斯蘭世界的公開演講,講者為來自法國的訪問教授。開場前鄰座的中年男子說,這已是他第四次出席同一系列有關伊斯蘭的講座,之前的講題有A、B和C。雖然身為奧巴馬的半個小粉絲,但開場時談及的開羅演說正是在我放棄跟進後才出現的東西,對中東和伊斯蘭又一知半解。起初也有嘗試做筆記,但因苦苦記起太多無法寫對的冗長人名,抄寫進度嚴重落後,到大概一半之後又放棄,並順理成章地打了個瞌睡。除了台上的喃喃演講外,四周鴉雀無聲。再次清醒時已是問答時間,連問題也未聽得懂。

回家路上,談起剛才的演講,語氣中洋溢著挫敗,為的不是演講內容沉悶,而是因為行前準備不足,對伊斯蘭世界和中東事務了解太少,悔恨為何從前不努力讀比較政治和國際關係。組媽說,作為一個旅行者,我的行蹤和一般留學生未免相似得過份,但即使不流連校園,前往孤單星球和友儕口耳相傳的旅遊景點,也許心裡也只會不斷浮現資本主義帝國主義消費文化社區理論等等曾經研讀但已忘得一乾二淨的東西。本來在巴士站看到明天在兩條街外舉行的Marxism and Ecology講座海報時還是兩眼發光,但想起自己其實與這位馬生並不很熟的時候,又只得望而卻步。

無時無刻對周遭事物抱持懷疑態度和批判似乎是狹義中受社會科學訓練人士的恆常腦部運作狀態,但因此而無時無刻悔恨自己讀書太少的又如何?碩士時代的狼狽似乎只助長了我對自己學術水平低落的厭惡,但我不是要為了尋找出路才出走的嗎?到頭來發現以往每天媽媽叉叉的生活才令自己最安樂,這是一個怎麼樣的玩笑?

星期一, 2月 22, 2010

別拉扯,認真點

米國的旅程已無聲無息地完結,目擊短暫的冰島陽光後,來到這個繫華都市。我輩中人到過這裡的多不勝數,每人談起都急不及待要告訴我各種旅遊貼士和對這城市的仰慕。好啦我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就越過了關卡,承蒙各方好友熱心協助,在完全不知道這座城市的地理環境和交通配置的情況下安頓下來,兼豆得本年度唯一的利是,安然度過不知就裡的第三天。

來這裡的都是學術人士,趁新年流流吃喝玩樂一番,但久別重逢,寒暄的話題還是不離論文進度和購書心得。我懷著路過的心情看別人學術路上的明媚風光,在舊書店接近的第一個書櫃仍是工會研究,在此寶地買下的第一本書仍是罷工史。遊戲閱讀無法繼續,《小熊維尼》告一段落,只能在軟弱得無法言說的時候寫寫過兩天就會看不明白的爛詩。天呀其實這只是兩個多星期的事情。

好像太久沒有見過真正的車水馬龍,太久沒有排這麼長的隊付款購物。由A地前往B地這一小時以內可抵達的距離也牽涉三四五六個完全不相似的地名,不計較時間和迷路,只是偶然有點點不耐煩。這裡令人想起八十年代的香港,那個來不及加入long-term memory的城市景觀,只能靠吳耀漢電影來回味加想像。加上行前資料搜集近乎零,只能為些芝麻綠豆的小事徒興奮或徒沮喪,城市的美麗與多采暫時無法體會。

當然我並沒有在其他地方買過任何罷工史,當然多明媚的風光都只能與我擦身而過。口裡說著自由和空白,終究逃不開想要被填滿的命運。要留多久的大權在我,但連明天要做什麼也無法決定,自由竟膨脹到不敢觸碰的地步。不想接觸乾燥的空氣,但池水又令人待不下去。

這是什麼的一回事。說到底這裡也是過氣帝國的權力核心,認真D好唔好?

星期五, 1月 29, 2010

Bathroom Revenge

前天離開了牧場,回到城市投靠S和D。兩位都是狹義上的文藝青年,但以送貨維生(但每週只工作廿四小時!)。客廳牆上掛著S的油畫作品,我的iPod裡則存有從網上下載,兩人所屬樂隊的EP,是很不能琅琅上口的旋律,即使不斷重播了一個上午,還是只記得類似「I’m an old man, and old man, and old man, and oh…」的歌詞。唱機旁排著幾列黑膠唱片,似乎應該有,或者對西洋音樂知識貧乏的本人可以講出的都齊備,也不知是由他們買下,還是父母珍藏了。

我初來報到的第六個小時,就弄塞了他們家的廁所。泵了幾下,水流非常緩慢,於是再拉一下水掣試試看,豈料水從馬桶中瘋狂湧出,止也止不住,不知不覺就把小小浴室的地板淹沒,兩塊小地毯在水面上漂浮起來。水深大概維持在大半隻腳掌的高度,這時不禁慶幸流出來的不是屎水,不然就死左去算了。眼見水逐漸流出浴室,滲進浴室外的地毯,手忙腳亂之下,踩著已濕透的襪子和褲管,到廚房拿來水桶和地拖嘗試拖地,但情況不比精衛填海好很多。

本來在上班的S收到求救SMS後趕回來,先把浴室旁盛著黑膠唱片的紙箱搬到老遠,在地毯上舖毛巾,又向鄰居借來地毯清潔器,嘗試吸走地毯上的水。我頻頻道歉,除了繼續拖地之外也不知還可做什麼。雖然S以一貫低沉的聲調說「yeah~」及哈哈乾笑兩聲之外也沒有加以斥責,但應該也有把我掃地出門的衝動吧。接到order,他又暫時離開,繼續上班。

幾乎到了這個時候,我才發現他們都是直接穿鞋進屋的,哪怕屋裡都舖地毯。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值得驚奇的事,因為之前在其他人的家裡也是如此,只是地毯水浸的時候特別礙眼罷了。後來我乾脆赤腳,也不知是水桶、地拖還是什麼的問題,吸上來的水都是泥黃色的,但透明的地板並不能反映這事實。是水桶本身也不特別清潔的緣故吧。

我一面拖地,一面想為何自己對廁所水竟沒有污穢感,真是行為與思想奇怪的並行。我想三成是因為這是自己引發的災難,七成是因為剛從牧場出來,每天清洗各人的碗碟和沾有各種動物糞便的容器,或者順理成章地把所有髒物或污垢視為大自然共同體裡的一員,對髒東西逐漸失去感覺。這實在是頗大的轉變,似乎再度改寫了對清潔的定義。在港時近乎強迫症的洗手習慣,和各方面的潔癖也逐漸消散,其實說不出是否好事呢。

拖了個多小時,地板終於接觸到空氣,但地毯清潔器實在不懂使用。試著開動了幾下,只見機器的底部吹出熱空氣,而另一邊廂,機身盛水的容器就快滿瀉,又找不到拆下的機關。機器上只有紅色和灰色兩鍵,紅色是開關,灰色控制把手,但持續開動機器,只會令容器愈來愈滿,唯有讓它待著不動。與S和D在朋友家吃過飯回來後,再嘗試吹乾地毯,但不見太大成果,於是暫時休戰,讓地毯自行風乾。

這次可怕的廁所水浸意外,除了不斷道歉和拖地,以及慨嘆couchsurfing良好紀錄毀於一旦之外,也不知作何反應,幸好S和D也沒有在我面前發火,又開玩笑說廁所常常出狀況,早前都試過一次廁所水浸,如果我不在,闖禍的應該就是D吧。俄勒岡人的友善實在名不虛傳,唯有認真一點玩scrabble(被屈哂機!),和讓D在不可見的將來打爆我家的馬桶以茲答謝。這些時候不免懷念起北海道的旱廁,可惜在城市裡應無可能出現。討厭廁所這麼久,今次算是廁所對我的大報復吧。

星期五, 1月 22, 2010

遊戲閱讀


有如其他著名哲學家,維根斯坦對我而言只是個在友儕間口耳相傳的名字。我知道「語言哲學」,但也真的只有「語言哲學」。賣弄無知似乎是我人生最能被忠實反映的客觀效果,當然我也不想這樣——在三藩市的青蘋果書店掙扎三小時決定買下David Markson的《維根斯坦的情婦》(Wittgenstein's Mistress)之後,倚著哲學書櫃惡補了十頁維根斯坦,也是不明所以。

現在已不再覺得背包沉重,即使它的重量因為裡面的微型圖書館擴張而略有增長。其實可以靜靜坐下來的時間,都變成了補習社兼職時間,或因補習社兼職而出現的磨爛蓆時間。新的閱讀材料又不斷出現,從背囊深處將《維根斯坦的情婦》掘出來再完成半本,已是一個月後的事情。嚴格而言這不是我第一次讀它。在日本時逼於無奈要二揀一(另一本是日文版《龍珠》,忘了第三還是第四期),三天內可翻到百多頁,但隨著書的物歸原主,似懂非懂的閱讀也因而暫時停止。

這本被網友稱為「臨死前必讀的一百本小說」之一的東西,搞了一陣子也不知從何入手。那是一個失常女子在海灘小屋內,僅穿內衣,以打字機記錄下來,有如夢囈的回憶。女子似乎曾受嚴格文藝訓練,即使自言自語,也不忘咬文嚼字,旁徵博引,哪怕在大部份時間她可以說出來的其實只有藝術家的名字。為了避免重蹈覆轍,情況許可時我都整襟危坐,查字典和寫筆記,免得又再看了一段又忘了上一段。

這實在是個很難搞的女子,常常想用簡短的句子來講複雜的事情,但又扯三拉四,無端又會談起二十頁前曾經提過的事,有時又會有微妙的偏差。譬如數次提起在羅馬鬥獸場的階梯上看到一頭貓,有時是灰色的,有時是赤褐色的,後來索性說其實沒有看到,但後來又會出現新的顏色。又例如她說讀過布拉姆斯的傳記,在數十頁後突然更正,說其實那只是音樂百科全書中有關布拉姆斯的選段,後來又變成另一位作曲家的傳記。

至於我的所謂筆記,也不過是寫寫頁數和新詞的解釋,以提醒自己她在哪一頁講過什麼。看到似曾相識的句子,就趕緊翻到前面,寫下她在什麼地方反覆寫過。所謂似曾相識,可能是記得她說過類似的事情、提過類似的人名,但更多時候,只是發現同一個英文生字,在不知多少頁前已經查過字典,曾經在某行猶豫,究竟要寫中文還是英文解釋。當左手的頁數愈多愈多,累積下來的零碎片斷也隨之增長,而第一次閱讀時的記憶又偶爾出來混淆視聽,要翻看前面也更難了。

不過,這種捉迷藏式的閱讀還是饒有趣味的。雖然女子東拉西扯毫無章法,但百多頁下來,即使記不起所有內容、組織不起時間線,她整個人無疑還是隨著翻書和寫字的動作愈見立體。起首的煩躁和迷惘,逐漸轉化成「你又反口了!」之類的開心大發現。讀完之前,也不太想搜尋過去二十年來別人閱讀的心得,及跳到最後似乎是解畫的afterword,以免破壞了整件事情的遊戲性。剩下的半本書,就像遊戲難度不斷升級,且看我何時game over。

星期四, 1月 07, 2010

The Internationale

香港時間一月八日,下午一點半,立法會大樓外,反高鐵停撥款。記得學唱國際歌。

國際歌——黑鳥樂隊



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受苦的人!
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要為真理而鬥爭!
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奴隸們起來,起來!
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

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
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
這是最後的鬥爭,團結起來到明天,
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

從來就沒有什麼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創造人類的幸福,全靠我們自己!
我們要奪回勞動果實,讓思想衝破牢籠!
快把那爐火燒得通紅,趁熱打鐵才會成功!

是誰創造了人類世界?是我們勞動群眾!
一切歸勞動者所有,哪能容得寄生蟲!
最可恨那些毒蛇猛獸,吃盡了我們的血肉!
一旦把它們消滅乾淨,鮮紅的太陽照遍全球!

The Internationale – Billy Bragg



Stand up, all victims of oppression, for the tyrants fear your might!
Don't cling so hard to your possessions, for you have nothing if you have no rights!
Let racist ignorance be ended, for respect makes the empires fall!
Freedom is merely privilege extended, unless enjoyed by one and all.

So come brothers and sisters, for the struggle carries on.
The Internationale unites the world in song.
So comrades, come rally, for this is the time and place!
The international ideal unites the human race.

Let no one build walls to divide us, walls of hatred nor walls of stone.
Come greet the dawn and stand beside us, we'll live together or we'll die alone.
In our world poisoned by exploitation, those who have taken, now they must give!
And end the vanity of nations, we've but one Earth on which to live.

And so begins the final drama, in the streets and in the fields.
We stand unbowed before their armour, we defy their guns and shields!
When we fight, provoked by their aggression, let us be inspired by life and love.
For though they offer us concessions, change will not come from above!

星期三, 1月 06, 2010

終於一百日



原來上路已滿一百日,在日本時已在默默算好日子,來到這裡因為時差問題,現在仍是一月五日,所以一時間也忘了。兩個多星期來除了那些秘撈的summary cloze之外都沒有心機讀/寫,為了紀念這個所謂歷史時刻,以及強逼自己回顧,唯有使用列點形式:

1. 雖然多吃了朱古力和碳水化合物,我覺得自己最近是瘦了。

2. 上衣平均穿四天,褲子平均穿一星期,相比起在港時的生活習慣,已經很誇張。

3. 與動物相處十分良好。前天外出散步,鄰屋的肥貓本來坐在行人路旁的草地上,一看到我就走過來在我的腳邊磨蹭。我向前走,牠也向前走,我停下,牠也停下。同樣情況維持了大約五分鐘,後來覺得牠的站姿有點奇怪,彷彿要在我的鞋上排便,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才與牠揮手道別。

4. 英語水平不進反退,常開口但無法把事情說清楚,我也不知何故。

5. 常常遇到可無條件信任的陌生人。前幾天嫌由三藩市往尤金的火車票和巴士票太貴,上網要求共乘(rideshare),不到一上午馬上有回音,當晚就上路。除了司機T還有兩名妙齡少女G和A,但無法加入其對話,唯有笑和睡覺。到達尤金時是凌晨四時半,無處容身,司機T建議隨他們一路前往波特蘭,在少女G家中稍事休息,再找南下的順風車。少女G一到家,刷過牙,就倒頭大睡,臨睡前留下iPhone讓我對外聯繫(其實唔識用!)。與少女G獨處的時候談了不少有趣的話題,例如翻垃圾桶、對付警察的方法、喜愛的書本和音樂等。後來有南下開學的少年C和L願意載我一程,少女G開著看起來十分破爛但性能甚佳的車子,載我前往集合地點,還迷路半小時。少年C和L走鄉謠沉默路線,加上一夜無眠,三小時的車程大概睡了兩小時。到尤金後,借出沙發的少年P未見縱影,少年L提供電話和客廳作休息與聯絡,以及室友數名作解悶之用。後來在尤金數日,也沒有再見少年L,連當日造訪的房子,也忘了在哪裡。

6. 香港意識急速上升。每日必答的「你從哪裡來」的問題,勢必答香港,仿佛從未如此努力撇清與中共政權的關係。第一次完整地聽完一次立法會會議直播,竟然是在三藩市,枉為政政六年生。

7. 收拾行李速度愈來愈快,但睡袋還未用過,毛衣和羊毛內衣也從未自壓縮袋中取出。衣服耐洗和耐穿的程度遠遠超乎想像,但自十月至今,鞋子已買過三雙。

8. 出門數月,人情卡大概已碌爆,但有很多人還未見面。

9. 這幾個月是數年來最不學術的時間,走進書店試著拾起一本馬克思,看了兩頁就捱不住,倒是英語小說饒有趣味。最近在讀的是《小熊維尼》系列,和一堆在街上撿拾、不知何時才會看完的免費報紙。

10. 未來一年沒有大計,在路上讀書、寫作和做其他無聊事情的時間和機會不如預期中多。如果可以的話,應嘗試寫短篇故事和詩,以及學習隨身樂器(希望不是結他)。

星期六, 12月 26, 2009

年年廿五


生日感言都還未寫。

21歲生日的時候,應該是忙於反世貿,又或者趕寫論文。大件事總是會在考試和期終論文搏殺期前後發生,常常都在做好學生和(自以為)關心社會的理想青年之間進退兩難。得同學H提醒,當時我對他的生日祝賀SMS的回覆是:「世貿快落!」雖然對實際情況的印象已十分模糊,但就此看來,當時的我應比現在積極不少吧。

22歲生日那天,天星碼頭的鐘樓在眾人——當然也包括我——的眼前,被活生生的拆下來。我已忘了附近的人有否落淚,自己在笑還是在哭,好像有人嘗試呼喚建築工人的良心。心情沉重除了因為鐘樓,和一連串的感情糾葛,也有點覺得自己與這座城市之間,已經永久地失去了一些什麼。

23歲生日,除了恆常的失落,好像沒事,還剎有介事地強顏歡笑,掘出高中時代購買的LOMO相機,在風和日麗的下午,到林村河畔拍了一堆低調而粗糙的照片。故作陽光之後的一整年也頗不順遂,以至在第二個本命年的開端,許下了「離開這個不是人住的城市」的宏願。

其實,這也談不上什麼宏願,多得香港政府長期關照,時間也太多,具挑戰性的應該是離開之後要做什麼吧。過去一年一直感覺受困,力有不逮之感與日俱增,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做下去。事情演變成這樣,其實我也滿不好意思的。後來經過一輪天昏地暗,終於如願以償。初到北海道時,每個小時都被工作和其他活動填滿,但後來在稚內、旭川、釧路和東京,時間由自己全權控制,不知要做什麼的無力感開始流瀉。

如何處理無力感,我也沒有清晰想法。同學H建議偶爾也做做典型的遊客吧,參觀每一個城中推薦的景點,品嚐所謂地道美食,但既然我是一個踩著鞋帶去旅行的人,這大概只能在幻想中出現吧。行囊中有一本Lonely Planet出版,名為《Experimental Travel》的書,類似是以各種方法剝掉遊客的外衣,讓命運決定自己要到的地方和要做的事。沒有目標的旅行,不會有非去不可的地方、非做不可的事、回來之後非生產不可的成果。好運的話常常遇到好人好事,不好運的話要不悶得發慌,要不慘遭滑鐵盧。

這與想像中有「有意義的旅行」相差太遠,不過,出得來行遲早要還,沉悶和單調是一早預計的吧,本星期還未知道下星期去哪時的恐慌,在心中也演練過無數次吧。有誰能夠擔保從早到晚坐在家裡又不會沉悶單調,在熟悉的地方出入又一定安全。以人最後總是孤獨的為前提,刻意把自己處於不穩定的形勢,算是一種實驗嗎。

今年25歲,人生走了一半有多,應是時候放棄無無謂謂的比較和計劃。今年生日前後數日的主題是反高鐵停撥款,看到所有群情洶湧的場合都無法參與,只能袖手旁觀和事後抽水,唯有繼續努力,革自己的命,哪怕只是很小兒科的事情。

補貼:蠢詩一首



數身上的貓毛
照相機剩餘容量
剩下多少盤川
走過步行飛行航行里數
眼不見為淨的日子
偏偏不數歸期

兩個月來初次拾起電話筒
只是有關午飯的叮嚀
希臘文作答

圖書館有如死城
研究院沒把我變成學者
只讓我安於死寂

每讀一段就忘了上一段
瘋婦人自言自語
禽畜無害
反正我是該死的遊客
到什麼地方
也是

倒數兩個小時
雖是陌生
男子其實也不錯


2009年12月10日
標茶町13:55
釧路市21:12

星期三, 12月 09, 2009

幽靈來襲



一覺醒來,翻開與家裡結構截然不同的被褥,把腳套進冰冷的牛仔褲管裡,偶爾還要查看在床尾入睡的貓有否被被褥淹沒,我才顯得比較清醒。寒冷感覺令我記得自己身處一個仍有冬天的地方,也證實了愈來愈離奇的夢境只有在潛意識裡才有繪影繪聲的威勢。可惜天氣太冷,擠不出一身冷汗,不然就很符合那些午夜夢迴思鄉的劇本了。

懷著寄人籬下不敢怠慢的緊張情緒,或對晨間工作、甚至豐盛早餐的期待,展開身處異地的一天。我沒有認床的毛病,不論在哪裡下榻都能安然入睡,做著有關同一堆人事的好夢和惡夢。最近睡得實在不好,連續二十天在清晨三點多扎醒,有時候是從惡夢中醒來,有時是無緣無故。頭幾天十分不安,急著要查看時間,但後來發現醒來的時間都是大約三四點,就寧願閉上眼睛回憶剛過去的惡夢。到真正要起床的時刻,又在重演那賴床的戲碼。

在牧場工作必須早起,但起床也沒有太大困難。片岡家的起床時間是六時半,松井家更早,是五時十五分,真正是未天亮就開始工作。即使當天休息,由於與朋子共用一個鬧鐘,所以她醒來的時候我也醒來收拾被鋪,最多下樓喝杯晨間咖啡,再在沙發上假寐一會。在片岡家逗留的一個月裡,偶爾會想如果以後沒有了那個每五分鐘響一次、每次音樂都不同的神奇鬧鐘(好後悔沒有把那個song list抄下來),和只盛半滿的咖啡,日子將要如何過。

如果之前經歷的是食物生產的過程,現在大概就是協助它們被消費。日本這個國家,不論哪方面都實在太乾淨,餐廳的廁所不太常洗也像無人用過的一樣,而顧客也不太搞在盤子裡吐痰的一套。清洗陌生人使用過的成堆碗碟,又或者收拾餐桌,只要懷著「這些東西反正本來都可吃」的想法,就可刻服本來以為會有的心理障礙。

然而,當工作性質如此轉向「城市」的時候,起床卻顯得有點辛苦。剛過去的浦上家和吉田家,十時才開始工作,只要求在九時的早餐前起床,但即使要求寬鬆,差勁的睡眠質素卻令我每早盤棧於被窩中,延至最後一刻才猛然滾下床。在浦上家時仍可歸咎於外窗外路燈整晚亮著,五時許就有重型車輛經過的國道263,身處阿寒湖邊的員工宿舍裡也是如此,就只能責怪綠毬藻、三文魚、天婦羅和米飯的幽靈了。

星期一, 11月 23, 2009

沒有鐵路的紋別



***閱讀本文者記得參加1129反高鐵停撥款大遊行!!!
日期:2009年11月29日(星期日)
時間:下午兩點
地點:銅鑼灣東角道(崇光百貨門外)



在太陽牧場期間,與其他人談起廣深港高鐵。要遊說他們拍一張不遷不拆的照片並不困難,因為他們的字典裡根本沒有經濟融合之類的廢話,只有食物生產者對於土地受破壞的關懷。講到大而無當的鐵路計劃,他們七嘴八舌地以日語大談新幹線,但同時也說起小城鎮鐵路廢置的事情。

紋別市是北海道少數沒有鐵路經過的市級單位之一。當然所謂市,連同附近幅員廣闊的町村,人口也不過二萬多。換個狹隘的方式講,情況就如中文大學本科生及研究生加起來,佔據比香港還要大面積的土地,又或者隨時一個黃大仙區甚至橫頭磡,人口都已比紋別市多。太陽牧場雖然也在紋別市範圍內,但距離紋別市中心約二十多公里,沿途都是牧場,除了零星的小段路外,晚上沒有路燈,間中有鹿衝出馬路。

前往紋別最令人沮喪的是交通。紋別冬季聞名的流冰,在東面二百多公里外的網走也可看到。網走有火車直達,而網走與紋別之間雖有國道連接,但從網走前往紋別又必須坐火車前往內陸城鎮遠輕,再轉乘巴士。對於從旅遊書中吸收即食資訊,又不打算自行駕駛的旅客而言,前往紋別實在太麻煩,所以一般北海道旅遊書都不會提及紋別。現時從其他城市前往紋別的公共交通,只有由東京羽田機場起飛,大約每日兩班,由全日空獨市經營的內陸航機,以及由札幌或旭川出發的都市間巴士。

二十多年前JR仍是JNR時,仍有渚滑線和名寄本線途經紋別。渚滑線全長34.3公里,自1923起啟用,在二戰前後運送石炭和木材方面扮演重要的角色。不過,根據閉線後的報章報導,隨著六七十年代鄰近礦場關閉、停止伐木、鄉村人口驟降和私家車的普及,貨運和客運量逐年下降,因而成為國鐵首次閉線計劃的開刀對象,在1985年3月31日開出了尾班車。至於名寄本線,則在國鐵正式民營化後,於1989年停止服務。鄰近地區的公共交通,則由巴士完全取代。

原渚滑線的上渚滑車站在太陽牧場大約四公里外。某天騎單車前往郵局時,在附近發現了上渚滑車站的舊址,現已變身交通公園,月台、車站名牌和部份路軌仍然完好。不過,整條渚滑本線也許只有紋別車站、上渚滑車站和北見滝ノ上車站如此好命,原本建築得以保留或改為其他用途。當然其他車站的情況都不清楚,但片岡先生稱至少上渚滑前後兩個車站的建築都已被廢棄。

要在這裡討論紋別市鐵路廢止是否可惜,幾乎是不可能,一來有關鐵路每天乘搭的載客量〔1〕、每日的班次數目、取代鐵路的巴士營運情況等的資訊實在太少,二來言語不通令我無法向片岡先生或其他村民查詢鐵路對他們有多重要。像我這樣的一個書呆子,只能去圖書館翻閱廿多年前的舊報紙,即使漢字繁多,也無助理解。現在的紋別市民幾乎都自行駕駛,路上幾乎不見騎單車的人。巴士路線最大的服務對象,大概就是每天早上離遠上學的高中生,上下學時間的巴士路線,索性以紋別高校為終始站。〔2〕

以巴士取代鐵路是否令人們拒絕公共交通的主因,又或者是否日本汽車業財閥與政府的共謀,還待他人補充。不過,如果我是一個朝六晚七年終無休的酪農家(這個職銜太高級),應不會有時間和心力離開牧場前往市區消遣,偶爾外出,不是添置生產工具,就只是要阻止我在每星期唯一的休息日騎單車出市區的傻瓜舉動。上渚滑町、甚至紋別市沒有鐵路,最大的失落可能就是坐火車到紋別的幻想破滅,僅此而已。


〔1〕1985年4月1日《北海道新聞》報導,渚滑線載客量由1966年開始逐年下降,至1983年度,旅客輸送密度為302人。「旅客輸送密度」不知道是指每年還是每日。
〔2〕紋別高校由南北兩校合而為一,而且收生人數逐年減少,則是後話。

星期二, 11月 17, 2009

這是稚內,也不是稚內



停留稚內的四天,只有到達和離開的那天有陽光。想來這裡的目的大概也是想到日本最北端之地,和從遠處眺望俄羅斯領土,但在與松井夫婦分別後的兩天,都躲在青年旅舍的房間裡重拾失去了月餘的網絡自由和秘撈,在室溫二十多度的房間裡對窗外時強時弱的風雪隔岸觀火。十一月真是超級旅遊淡季,在偌大的青年旅舍裡,四天下來都沒有見過別的旅客,即使每日三餐都把便利店的食物拿到飯堂享用,身邊也沒有半個同膳的人。看到旅舍老闆間中在飯堂外的暖爐旁抽煙,才順道寒喧一番。

其實我算是十分幸運,以碌架床的價錢入住了雙人房,可能是因為留宿者實在太少,讓我一個人睡八人大房及使用團體浴室反而虧本。由於工作的緣故,頭兩天都在房間裡自我隔離,想起很多年前電台監製向向田邦子催稿的招數是,在酒店訂個房間,讓她獨自在那裡寫好劇本才回家,大概也是如此,只不過向田邦子三餐都由酒店餐廳或room service包辦,我的三餐只能依賴附近的便利店。曾經買了一包蔬菜回去煮,誰知開爐費令該碟菜的成本飆升三倍,之後唯有乖乖吃麵包、飯糰和杯麵。幸好沒有被牧子小姐和松井太太養大胃口,加上飯堂內免費供應牛奶、咖啡和水果,不夠飽時多喝一杯牛奶和多吃一個蜜柑就剛剛好。

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躲起來做自己的事,要不令人有世界任何一個城市對我來說都沒有分別的錯覺,就是體會「即使是身處一千萬人的大都市,身邊都沒有熟悉的人」(詳見《雲之彼端約定的地方》)的況味。當然這只是個人口不到四萬的城市,而我也不是世界系少年,但當想清楚佔據頭腦的應是後者時,已是離開稚內後的事。這個人人以車代步的城市,街道從早到晚都沒有行人的城市,除了一堆拍個照就可以離開——其實也沒有去——的旅遊景點,大抵就是打在臉上的雨雪和走在街上輕飄飄的感覺最值得想念。

唯一不好的是,身處可上網的地方令瘋狂查看電郵的陋習與對大家的想念一次過迸發。為了舒緩不良症狀,似乎多花了不少時間思考明明是一些平時想都不用想,或很快就可以下決定的事情,例如今天洗衣服還是明天洗衣服,這種口味的飯糰午飯吃還是晚飯吃,用旅舍提供的洗髮水還是用自己的,去下一站坐火車還是巴士。勉強要講的話,節省那幾廿蚊的努力,與遠離家鄉的慾望也許成正比。連潛意識也在提醒自己,現在才不過第五十天,樂不思蜀也好,近鄉情怯也罷,要談都未免太早了。

星期日, 11月 01, 2009

初雪


來到太陽牧場快將一月,離家已滿一月。本來計劃昨天離開,但又延後一周,所以趕及紋別地區的第一場雪。這也許是冬天完結前持續停留得最久的地方吧。本來在想如何從紋別坐巴士前往枝幸,在網上搜尋發現沒有沿著海岸線的巴士路線,必須在內陸城鎮轉車,以為沿海前進的夢想路線可能會因此告吹。但片岡先生說可介紹我去枝幸的另一個牧場短暫工作,當然也是沒有工資只包住,希望他還可以順便載我一程吧。

令人緊張的是離開太陽牧場後的全日語環境,但如果牧場操作在各地都差不多,工作方面應是不用擔心的。最近的英語使用大幅減少,當中固然是因為懂得的日語增加(還硬食了四集《不毛地帶》,其實只有第一小時看得懂),也因為不斷警告自己,不能用日語單字表達的事情就不要講,因此也顯得較初來報道時安靜。往北海道前老占還譏笑「早應該讀完《大家的日本語》第一冊才來嘛」,來到才學習也非壞事,只是因此意外地營造出一個愛搞爛gag的錯誤形象。朋子對我的爛gag似乎十分受落,但也不過是以有限的日語詞彙和句式玩食字罷了。對著無辜的牛發脾四講粗口的才是真正的我呀,哪怕這是沒有人聽得明的粗口,我和牛之間的秘密。

最近朋子開始學習廣東話,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和我各自在被窩裡以對方的語言匯報日期——「今日係十月三十一日」、「今日は十月三十一日です」,昨天還急不及待加上一句「Halloween!」。天氣報告說會下午四點開始下雪,於是我兩點就開始一邊幫忙搬運木頭,一邊倒數,但直到晚間工作完結,也未見雪影。晚飯後在電視機前打瞌睡,到牧子小姐催我去洗澡(這些情況真是世界通行),擦著惺忪睡眼去收拾衣服的時候,隱約看到屋外好像在下雨,但其實是細碎的雪花。

朋子和我在平地上的第一場雪。拿著牧子小姐剛雕好的南瓜燈籠,走到室外拍照,也沒有想像中寒冷。下午還在不斷講「山は茶色です」,如今在黑夜中也看到除了黑白灰外,所有顏色都不再復見。朋子顯得十分興奮,忙著大叫、拍照及躲避シンナモン滿佈雪和泥濘的爪。相比之下,我好像太過冷淡,但想到從現在開始直至明年,也不會看到草地和泥沙,實在冷靜不起來。

在鏡頭下的南瓜燈籠,竟然有如貓巴士。不再害怕動物的我,現在也可以坐嗎,任何地方也可以去嗎。世界的冬天,你要等我嗎。


附錄:
不甚好笑的爛gag,每日新鮮出爐。通曉日語者不妨挑戰。
1. 北海道很大。
2. 魚子多少錢?
3. 牧子在牧場裡放牧。
4. 我不知道稚內。
5. 中坑打工仔喜歡甜品。
6. 妹妹是不死的。
7. 女人覺得很飽。
8. 少女的症狀
9. Pat的兼職
10. 遠輕人會很輕嗎?
11. 車是不好吃的。

星期一, 10月 26, 2009

悲傷的XX

早在正式畢業之前,我的學生證已到期,要以校友證進行讓自己順利畢業的各種程序,想起來也十分諷刺。在這之前,趕著要看場電影,以學生證買票,得到最後一張蓋有書包印章的票尾。遞交論文最後版本的那天晚上,我一邊抱著口試委員的評語一邊喝酒,但那小兒科的喝酒方式和酒量只足夠令自己微醺。我從來都不是那種喜歡豁出去的人。

一兩年前的同樣時間,實在不能想像論文真有完成的一天。到平安過渡時,人也處於失語狀態,就連論文的鳴謝,也有太多說不出口或未說出口的話。容納我呆坐多少個深夜的林村河畔,多少個視車速監視器如無物、風馳電掣地送我回家的小巴司機,廿四小時營業的茶餐廳伙計遞上的多少杯熱茶,還有打瞌睡的夜更看更,說起來細碎,或貽笑大方,但都是構成寂寞研究生旅程的共謀。

脫離學生身份的第一天,突然感受到不被填充或填滿的生活有多空虛。有工作在身的時候,所有工作以外的事情都顯得有趣,但工作一旦完成,連這些既有趣味也連帶枯燥起來。不用責怪自己今天為何沒有讀書、為何寫不出一百幾十字,反而不知如何是好。跟同學說起成為無業遊民的第一天無事可做怎麼辦,在勞工處就業輔導中心工作的同學招呼從未如此周到:「黎我度登記啦!」

及後的月餘,甚至更早之前,不能免俗地要直接迎戰「將來打算做什麼」之類的前途問題。大學畢業生、廿多歲人——隨便你怎麼命名——沒有時間表,又沒有路線圖,是懦弱、沒有理想、沒有承擔的表現,但其實社會容許人有多少理想、多少計劃也是未知。薪酬逐小時計算、合約逐年更新,沒有人知道邊一個發明了返工,只知道畢業等於失業,做完一份工又失業,周而復始。

以漫無目的為生存目標的確是套套邏輯,但要刻意頹廢,或不受持續進修力爭上游的洪流沖刷也實在太難。如果能夠任由命運擺佈,大概也是對抗有志青年掌握命運躊躇滿志的刻版形象的成就吧。只是怕死的天性,實在太令人傷感。


(原刊於中大學生報十月號)

星期五, 10月 16, 2009

危機與出路



日本人對設備的講究,固然從百元商店裡各種被賦不同用途、但略顯架床疊屋的小工具大致可知,而工作地點的個人裝備和配套,也算是十分周到。譬如我和同伴每人都有兩套工作服,大約每隔三天清洗一次,工作靴每天刷洗,膠手套用完即棄,勞工手套也常常更換。擦拭牛乳頭的毛巾每天清洗兩次,事前也會消毒。最令人感動的是牛欄常備廁紙一卷,以及廁紙專用的垃圾桶,就掛在毛巾桶旁邊,我和牧場場主輪流大傷風,和被牛糞突襲時最顯功用。其實工作尚算順利,很大部份是因為裝備令人有安心的感覺——所謂髒的東西都不會接觸到皮膚,脫下工作服之外除了隱約的牛糞味外就是好漢一條,只是一定會在撥頭髮、擦鼻涕、搔癢之類的小動作,或多或少碰到。這般等閒事只能調整自己對清潔的定義,方可習慣。

然而,全身上下的裝備都在過去一星期相繼失守。先是工作服的衣袖太長要一直接袖,但袖口還是太寬,清早工作時固然會感到衣服內陰風陣陣,或行動不便,污水也容易滴進去,舉起手時多番顧忌。手套其實已有分中碼和大碼,但中碼對我而言還是太大,經常呈半脫落狀態,擠奶時會被吸管吸住,動彈不得,搬乾草時也無法動作自如。

最慘烈的是工作靴,其實也真的還好,既防水也防糞,但一遇到稍為惡劣的工作環境,尺碼太大的後遺就馬上浮現。本來放牧的地方就在牧場旁邊,但是這幾天突然搬到一公里以外的大草地上,放牧途中上山下水,泥濘處處,加上幾乎每天都下雨,路況日日新鮮日日甘,現在也無法掌握究竟雨後的泥土比較實淨還是鬆散。幾乎每踏一腳都會被淤泥吸住,費好大的勁才把腳抽出來。第一天不知為什麼成功過關,第二天就誤踩及半膝的泥水,想抽出腳時工作靴又脫落,隨即被沒頂。同伴幾番費力才把靴子拉出來,但我當時已半隻腳踩進冰冷的泥水裡,唯有半途撤退。第二天以為安全通過了前一天的危險地帶,豈料在前面二百米又在出事,同樣是靴子脫落,但這次是因為提腿的力度過大,算是無辜的甩鞋。當然腳還是為了保持平衡踩進了旁邊的泥沼,襪子與褲管盡濕,也很冷,但事發地點距離放牧的草地實在不遠,前行與折返分別不大,所以決定繼續行,只是極度沮喪的心情令我沿路都無法與同伴說笑。事後也有反省為何如此沮喪——跌進泥水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洗去一身污穢後就沒事了,何況我也沒有真的受傷。也許我只是害怕示弱,不想接受同樣的蠢事連續兩天發生的事實,終究我也是個好勝的人呢。

好不容易到了休息日,本來想什麼體力勞動都不做,留在家中秘撈,但又被牧場場主硬扯去爬山——也不算硬扯,只是無法以日語有禮地拒絕。那是一座位於牧場後,真的需要爬的山,無路可走,沙石滿佈。在上山的途中,因為腳下的泥土鬆脫,而直線滑下山坡,又或者雙手抓著樹枝,但腳下已凌空的情況,也不知發生了多少次。牧場場主固然一馬當先,另一位在森林長大的同伴也輕鬆自如,還沿路吹口哨,只是我一直墮後,也一直無法站直身體。有一次不知如何從樹枝上墮地,也不知墮了多遠,幸好有背囊護腰,但整個過程也實在太驚悚。

以香港的登山標準,這次爬山活動應是十分不宜的——沒有熱身,沒有衡量參加者的體能狀況,事前沒有告知大致路況,以致全身裝束除了勞工手套外就與平日無異。可能對牧場場主來說,這座山實在小兒科,但作為標準潺仔,簡直是要了我的命,加上言語不通,在半天吊的瞬間只聽得懂「沒事吧」與「小心」實在非常不足夠。幾經辛苦下山後,對著空氣以廣東話爆粗半分鐘,已是我僅有、純為自我感覺良好、對牛彈琴的自衛武器。

星期日, 10月 11, 2009

工作時光(二)



來到紋別已有一週,正確來說是上渚滑村,距離海岸線大約二十分鐘車程。從羽田機場出發的前一天晚上,被同屋硬扯至六本木,差不多天亮才回去,令我差點錯過班機,也在沒有足夠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就來到這國境之北的牧場。

甫到埗的下午就開始工作,工作內容包括餵飼牛隻、放牧、擠牛奶、打掃牛棚,還有煮食與洗碗。這幾乎是純粹的體力勞動,體力良好的人理所當然地佔優,箇中固然有需要用腦的地方,譬如設計更快捷的剷牛糞路線、按牛隻性情安排餵飼順序等,但也未必足以掛齒。想不到的是,一星期下來,我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同樣工作已一整年,彷彿從未害怕或厭惡大量蒼蠅、牛糞與動物的口水。體力勞動令人感覺良好,用譚叔叔的講法,簡直局部滿足了小時候想做職業運動員的夢想。

牧場工作的原則,大概是有份食就有份做。由於沒有工作簽證,所以不能領取實質工資,只可打工換食宿。基本上六點半起床後開始工作,到晚上十二時就寢,都不離照顧牛隻、擠奶、煮食、進食和洗滌,算是切切實實的工作。雖然有時會覺得為何從早到晚都在洗東西,洗完牛棚洗碗碟,而且早午晚都要三菜一湯不知煮什麼好(順帶一提我的炒茄子再度大獲好評),但這樣也很不錯,起碼令自己覺得是名符其實地以勞力換取三餐溫飽,比起在彈散勞動市場以海鮮價計算薪酬,有時(當然真的只是有時)還倒不如這樣。體驗生活作為一個過份抽離與輕巧的概念,大概無法描述這種細緻的感覺。

至於身體是否習慣環境與工作性質的轉變,似乎也無暇細想。除了到埗第三天就感冒這件事有點丟臉之外,剷草、打掃、放牧之類的工作大致上勝任,也許速度方面未達到專業養牛者的標準,但也應不會為其他人帶來負擔。就連之前擔心的早起,也在同伴的加持下順利完成。不過,從昨天開始,放牧地點由牧場旁邊改至一公里外的大草地,中間一段山路滿佈泥濘,加上連日大雨,走在路上除了奮力把腳從淤泥中抽出來,以趕上牛的腳步外,就只能感嘆工作靴實在是本世紀最偉大的發明。

星期三, 10月 07, 2009

工作時光(一)



在東京的整個星期都下雨,加上新鞋刮腳,步行也沒有心機。住處附近有一間Book-off連咖啡室,可免費無線上網,於是連續兩天在這裡只買杯咖啡,就坐著工作幾小時。臨走前問老細要否正式辭職,她說可以讓我在家工作,然後把成品電郵回去,本來以為會變成自僱,但現在名義上還是兼職。在這種最商業化的教育機構工作,起初也有點抗拒,當然現在也沒有發展到董伯伯的思考,但有時也會安慰自己,類似說:「噢!我的comment真的是很俾心機寫的。」或「噢!我的summary cloze花了很多時間寫的。」

不過,遙距工作需要的專注和耐性,現在還是欠奉。曾看過一個美國人的blog,她辭掉了金融機構的工作,然後和丈夫及兩隻狗旅居於不同國家,並開展了許多在網上進行的計劃。她說有時候去旅行時面對最大的引誘,就是目送附近的人到處玩,自己必須躲在酒店房間、咖啡室、圖書館或其他可以使用電腦或上網的地方完成工作,現在的我也正是如此。同屋們不住說,東京三天就可玩完,不要常常躲在室內對著電腦,但在陌生的環境裡,一次過面對這麼多轉變,即使不與家裡的人溝通也好,似乎還是要持續做一些自己一直在做的東西。把熟悉的東西逐步讓出去,也許是從今以後要做到的事。

第一次去的時候是早上十點多。由於我每天九點就被逼起床,所以正午前都處於混沌狀態。我首先坐在軟墊沙發上,但沙發和桌子的距離太遠,桌子也小得無法擺放滑鼠,於是搬到窗前類似吧檯的位子。但正午的陽光灑下來,只看到自己水腫的臉,最後搬到店裡最內側,面向大排書架的長餐桌旁。第二天睡晚了少許,又與卧病在床的同屋閒話家常,到達時是午飯時間,長餐桌旁坐滿了人,等到大概兩點,才順利遷到最舒服的位置上。

要不是桌上的咖啡,差點以為自己回到了大學圖書館。只是正所謂一擔砂糖一擔屎,咖啡室的音樂大聲得連歌手的每一個英文咬字都聽得一清二楚,而且也沒有插頭可供充電,只能信任電腦的標示電池長度,電池用完後就得回家。通常我也等不到電池用盡,就得因太想睡或想上廁所而離開。

處於東京其中一個高級住宅地段,也少不免有點虛榮,當然這也是多得收留我的同屋所賜。下午茶時間的咖啡室,也許是放學時間,看起來富泰的媽媽和她們的稚齡子女開始聚集,一邊看書一邊吃看起來很好吃但貴到不想買的點心。想起了鄧同學上天台抽煙,碰見老細抽雪茄的情況,這就是階級觀念呀。

第二天下午,前往咖啡室前,在家裡先應同屋之邀喝了兩三杯咖啡,又因無所事事而不斷灌水,電池容量還剩超過一半的時候已坐不住。想上廁所,怕東西被偷,但又有不懂得用日文拜託鄰座太太幫眼的顧慮,於是求助於google翻譯,把訊息翻譯後寫下來遞給她看。果不其然,google翻譯的改進空間實在太大,還是得手指指,豈料鄰座太太們的英語十分流利,真是早說嘛。在帶路前往廁所期間,不能免俗地問起從哪裡來之裡的問題,後來鄰座太太向他兒子覆述,那看起來大概四五歲的小男生馬上在椅子上扭來扭去,古靈精怪地大叫「Hong Kong」、「Hong Kong」,差點想笑,但又好像不太禮貌。他和他的朋友臨走前戴好帽子背好書包,在我身後輕輕揮手,一本正經地用普通話說「再見」,嚇得他媽媽驚愕地轉過頭來,算你啦。

星期三, 9月 30, 2009

早餐桌上

帶出門的書裡,有一本是董啟章的《東京.豐繞之海.奧多摩》,吃著飛機上派發的牛角包和小食當早餐時看到這個:「我說的是旅行,而不是所謂流浪。我總覺得動輒就說自己去流浪——而流浪的地點通常是歐洲,或者只侷限於巴黎——是相當肉麻的事情。」

在榻榻米上醒來、梳洗、收拾行裝、上yahoo查看是日天氣,花了大概一小時,現在才不過早上十時半。前同事們大概還在看今日報紙,其他同學大概在辦公室裡打瞌睡。這間屋位於東京港區,昨晚好不容易從機場坐著複雜鐵路來到這裡,還未有心機查明這裡在地圖上的確實位置。

這裡住的幾乎全是在日本工作的外國人,整天下來一句日文也沒有說過。昨晚下火車後曾一度迷路,向警察求助因言語不通而不得要領。旁邊戴口罩的中年叔叔加入對話,英文十分流利,向警察解釋我的問題後,又幫我打電話給短暫失聯的法國男,然後帶路至地鐵站,甚至陪坐了一大段。基本上我對自己戒心不外露的表情也頗有自信,但中年叔叔還是自動出示掛在身上的某公司職員證,臨走前也留下了卡片和私人手機號碼。再一次印證「旅途中的中年叔叔好相與」的觀點,要不是中年叔叔幫忙,我大概還在雞手鴨地翻那本好像不怎麼易用的日語會話書,用英文唸片假名。

其實我現在還是有點睏,昨天來到的時候已近十二點,前晚因為整理電腦資料和擔心錯過與公公婆婆飲茶的黃金時間,幾乎沒有睡,只在電腦前面不知不覺呈假寐狀。在飛機上也有睡,但不能幫補多少。接濟我的法國男臨睡前千叮萬囑,叫我第二天早上記得把所有在房間裡遺下的痕跡都擦掉,行李暫放在他的房間,免得被突襲的房東發現他複製空房間的鑰匙,讓朋友留宿。事實上,這間屋有六個房間,住有所謂合法住戶的只有兩間,其他都是空的,或間中讓不速之客窩居一陣。

陌生的環境和睡眠不足似乎助長了我的從善如流,在別人家才會發現自己對於清潔和骯髒的分野其實可以很含糊。有些東西也不知被多少人用過多少次,但輪到你的時候看到上面沒有污跡、顏色尚稱鮮豔,就可以毫無顧忌地躺下去。本來想要試用新睡袋,但還是因睡魔來襲告吹,幸好臨睡前還記得為被褥枕頭拍照,好讓我起床後能夠按圖索驥,將它們堆回完狀。

外面似乎下著毛毛雨。要不是久違了的家用咖啡機裡散發著隔夜咖啡的味道,我現在在做的事和上星期、上上星期早上做的事情大概沒有分別。可能明天就可以嘗試做手邊的工作了。在comfort zone以外做comfort的工作,應該不算是流浪者的所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