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9月 13, 2011

錦衣夜行

 (2008年中秋,大埔墟之月光)


“And I told you to be patient, and I told you to be fine, and I told you to be balanced, and I told you to be kind.…” Bon Iver, Skinny Love

大學時代的麻甩好友兩名,剛遷進了郊區的村屋,邀請了一幫豬朋狗友前往設宴聚會。豬朋狗友當然包括了我,而最近在渾濁的市區來來回回,正好前往離野外僅數步之遙的地方透透氣,哪怕這種對世外桃源的想像是多麼一廂情願。

市區方便快捷,被工作和休息填得滿滿的生活,不用多花力氣,反令人積極不起來。上班、下班、睡覺,周而復始,飯懶得吃,菜懶得買,街懶得逛,做甚麼也沒有要求。可是為了聚會,卻思考了幾天,要買甚麼酒、配甚麼果汁、去哪裡買比較便宜、當日要何時出門才不會遲到……

朋友的新居距離南北最近的火車站都要二十分鐘車程,偏僻得被眾人譏為著草好去處。事前在電話中胡扯當天要做甚麼,我說不如行夜山啦,對方驚呼:「七月十四唔係行呀嘛?」到達時已入夜,村口公廁像心虛般燈光通明,在村狗聲聲兇吠的襯托下,樹影後面的月色卻異常溫柔,彷彿這只是個普通的月圓之夜,回報我從放縱的城市生活裡重拾所謂計劃、所謂魄力的誠意。

Bon Iver的名字最近在與英美獨立音樂有關news feed上頻頻現身,而他成名前的那段經歷也被不斷重提:26歲那年,他失戀,所屬樂團又解散,萬念俱灰,把自己關在森林裡的一間小木屋裡,幾個月後交出瀰漫哭音的專輯《For Emma, Forever Go》,從此一人成軍。大學畢業仿如半世紀以前的事,之後做過的事不算少,但也不過過了四分一世紀。我固然相信,走到這一步所靠的只是無數被踐踏的生命,但也不想擁抱穿越大庭葉藏的頹廢。也許是時候從小木屋裡走出來,把都市生活撃潰之碎片,一塊一塊重新拼湊。

最後大伙兒玩至凌晨兩點,盡是無聊玩樂,沒有談薪談婚的壓力,好彩。飲飽食醉後乘順風車到落馬洲轉乘小巴南下,這條路線早在大學時期已坐過幾百遍。記得我在高速公路旁下車,拾級走上行人天橋過馬路,但在某個時段,總會有位圓圓的中年阿叔走在我前頭,甫下車就燃起一根煙,邊抽邊四處張望,看到沒有從隧道口高速駛過來的車,就踏著人字拖,施施然的越過四條行車線,在石壆上舉直雙手踽踽而行。街燈映照在空蕩蕩的馬路上,我從橋上看他步履輕盈,像某個都市童話的畫面。

過了這幾年,他大概也沒轉工,還是會坐深宵小巴回家,對行人過路設施視若無睹,與路過的汽車玩遊戲。我下車後,一如既往走上天橋,看著他一個人在石壆上走平衡木,我也繼續一個人帶著醉意走回家。

“Who will love you? Who will fight? Who will fall far behind?”

其實不需要這樣。

(原刊於中大學生報九月號)

星期一, 9月 05, 2011

台港獨立出版新視野


大企業在資本主義社會不斷膨脹,當其他行業的小商戶紛紛黯然離場,出版界卻是另一番光景。大型集團式出版社主導市場和發行渠道不是新鮮事,但還是一代代的文藝青年前仆後繼,懷著自身對文學的熱愛與堅持,把主流市場未能顧及,而又值得推廣的文學作品印成鉛字,向廣大讀者展示。一間間小巧而頑強的獨立出版社由此而生。

「我很嚮往周夢蝶那種賣書的方式,實在是台北市很特別的文化風情。」一人出版社劉霽如是說。周夢蝶是當代著名詩人,但他更廣為人知的是長年孑然一身,在明星咖啡廳門前擺個小攤子賣書。雖然一人運作的獨立出版社為數不少,但如此打正旗號,算是以周夢蝶為榜樣。

台灣近年大力推廣創意產業,在前身為中華旅行社的台港經濟文化合作策進會支持下,當地三家獨立出版社——一人出版社、南方家園出版社、逗點文創結社,聯同香港的點出版推出免費派發的季刊《走台步》。《走台步》以近年在香港大受歡迎的音樂人盧廣仲訪問打頭陣,再加上以漢字為主題的專題文章,數位台灣新銳文學作者的作品及書評,如不留意版權頁,恐怕不會察覺這是官方刊物,反而更像一本走深度文化觀光路線的文學雜誌。

策進會固然是特例,台灣的獨立出版社一般可以專案形式,向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申請以書籍或出版計劃為單位的資助。不過,劉霽與逗點文創結社的陳夏民都認為,長期靠官方或其他私人基金的補助並非獨立出版社的生存之道,畢竟有自己的資金,運作才不那麼受規範。獨立出版之所以獨立,在於擺脫量產型、迎合大眾通俗品味的生產法規,靠近出版社本身的理念,並按作者的意思,將作品向讀者還原。

為作者還原作品

當出版也被高度分工,出版社為了商業考量,往往傾向將書塑造成某一種特定風格,作者本身對於書最後呈現於讀者眼前的形象則被犧牲。劉霽稱:「作者主動接觸商業性質較重的出版社時,出版社本身對成品風格也有設限,要求作者配合,所以較有個人風格的作者較喜歡找獨立出版社,而獨立出版社在製作書的過程中,可較顧及到作者的想法。」

在與台灣一水之隔的香港,小型出版社也有類似的做法。以實體書而言,除了文字之外,可以承載意念和訊息的還包括書籍整體的設計、紙張、在手上拿著的感覺、一連串的推廣安排等等。點出版的負責人袁兆昌就說:「我們現階段追求的是『相對精緻的文藝出版』,根據文藝書的內容邀請設計師度身製作令作家擁有一部個性化的書,例子包括呂永佳的《而我們行走》、洛楓的《炭燒的城》等。我認為獨立出版的意義,不只是為作者出書,而是站在作者的角度想,到底這部作品本來是怎樣的。在這意義上,我們並不是出版一部作品,而是還原一部作品。在出版社、設計師、作者討論交流的過程中,也能加深彼此對於作品的了解,在出版層面上,也算是一種民主決策的體現。

要開拓長銷渠道

有關出版書籍,陳夏民認為出版人必須對書「負責任」:「一個人出版,不想賣出去的話,放在網路上就好了。把書印出來,就要對書負責任,把它推出去,讓人知道的存在。」在打開獨立出版的銷售通道方面,逗點和一人出版社早期主要和獨立書店合作,經過一番努力,現在大書店都可找到他們的出品。這就可能要在印量和分發方面稍作冒險:「有些獨立出版的書印量都很少,可能只有幾百本,但如果印得少發得少,發500出去可能就得退回400本。要做到發行上安全,至少要印1000本,然後增加銷售點,令書更容易賣出去。」

回顧香港過去的獨立出版歷程——六十年代的《小草叢刊》、七八十年代的《素葉文學叢書》、到九十年代的文學視野叢書和青文評論叢書,孕育了許多名家,包括西西、也斯、葉輝、謝曉虹等等,因為叢書在書店書架的壽命一般較長,所以賣完一版不成問題。川漓社近月也走上此路,推出《梯田文學叢書》,主攻的就是長銷,就是希望以靠連續出版,以較有名氣的作者帶動新作者的著作,使書能在書店較長久地逗留,讓讀者有機會看到。袁兆昌也指出,要令文學大眾化,書籍能夠被廣泛陳列是先決條件,這樣才可踏出下一步。因此即使要付出較高的代理費,香港的獨立出版社還是不免要依靠大發行商,以求在大型連鎖書店中增加曝光的機會。

獨立出版生生不息,點出版及川漓社都各有大計——點出版即將延續《走台步》的方向,出版深度文化旅遊書籍,而川漓社除了耕耘叢書系列外,也會繼續發掘所有文化生活上有新創意的寫作,並鼓勵繪本與小說結合的創作。香港讀者在仰望台灣的同時,對本地的出版大概也可翹首以待。


Pulse:台灣小型出版社蓬勃

台灣有超過10,000家出版社,但實際上一年出版4本書以上的出版社,約只有只餘家,餘下的就是政府部門附設的出版單位,和小型甚至是個人的出版社,雖然當中不少個人出版社只出版一、兩本書就停止運作,但這數字也足夠香港的同儕瞠乎其後。只不過,嚴肅文學的市場在香港再小,總有開拓的空間。香港的小型出版社可以申請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印刷費用,但大家對愈來愈重視商業效益的藝發局其實也不予厚望,而且把書印了出來,思考如何推廣才是正經事。



(原刊於2011829日香港經濟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