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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二, 2月 07, 2012

這一段寄信的路

  每次把載滿郵件的手推車推出公司門外,由打開貨運電梯門的一刻開始,都有遊戲開始的感覺。老電梯轟隆隆的,門上的小窗反映它正逐層下降,帶著我和要運送的東西,走向虛擬世界的入口。臨離開工廠大廈前路過停車場,坐著幾個聊天的老看更,數件的速遞員,還有旁邊忙著把一個個卡板的巨型貨物送上車的大漢。「小心睇路。」我代替他們跟自己說。 

  郵局在工廠區的另一邊,距離公司大概二十分鐘路程,沿路走過橫跨工廠區、熙來攘往的大街,推著車的不獨我一人,只是像我這般雞手鴨腳的就不多了。相比起滿街的垃圾車、速遞車、外賣車,我手上的只是汪洋中的一條船,只有在我眼中,它是一架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戰車。旁邊的食環署外判清潔工,推著快滿的垃圾籮,因為人們的厭惡而要把手推車沿著行人路邊沿走。馬路上的小型貨車和貨櫃車迎面而來,他們大概也會擔心哪輛車一個失控,自己難免遭殃;又或者一個翻車,把籮裡的東西濺在地上,又得惹人嫌,皮得繃緊一點。看起來這麼重的手推車也被推得那麼輕巧,也許這就是技術吧。 

  公司的手推車看起來光鮮,但其本身的設計缺陷令它無法固定下來之餘,也會隨時無故向側擺,所以如果獨自操控,緊握著扶手的雙掌往往沁出一層汗來。沒有按照職安局的建議,把盛滿郵件的紙皮箱或郵袋疊成不易倒塌的陣式是為闖關前的漏洞,沿街的食店和小食店阿姐徐徐翻動的燒賣香氣四溢令人分心,每隔數十米就出現一次,自行人路向馬路往下傾的小斜坡,令人深感傷健人士每天在走多麼顛簸的路。 

  這是每個在這裡上班的打工仔都會經過的要塞吧,大家對路況都很熟悉了,我這個在別人下班時才上班的人才會對白天的一切大驚小怪,不過若非如此,遊戲也會變得不刺激了。感受著面前的重量,對紙皮箱緩緩往邊緣移動的力道大驚小怪,慌忙用右腿頂著一停下來就會傾側的手推車,左腿踏前調整紙箱或郵袋的位置,再努力把車推個幾十米,給右轉的貨櫃車讓路。在人群的那句「滾水」,不是常常喊得出口。 

  好不容易到了郵局,長長的隊伍不會令人深感煩厭,只是鬆一口氣,脫下多餘的衣服,解鬆頸頭鈕,讓郵局職員給我過關的獎賞。他們老是說,整個工廠區的信都送來這間小郵局,我們寄那千多本書,就得買去郵局所有大額郵票,真令人吃不消。我露出例牌地尷尬的笑容,說我們返去研究下啦,結果過兩天又再給小郵局抬來重得搬不動的郵袋。 

  我喜歡這樣的工廠區,即使路上不再有看四毫子小說的花衣少女,而巴士站也早就搬得老遠。


(原刊於中大學生報2月號)

星期五, 1月 06, 2012

離線歌聲

數月前某天,有人在辦公室裡建議,不如播一曲「李香蘭」來令腦筋輕鬆一下。我不虞有詐,在youtube上點播了李香蘭的〈支那之夜〉,即時被寄以白眼。老電影的黑白畫面被隱藏在正在寫的稿子背後,李香蘭著名的花腔從劣質喇叭中傳來,夾帶著黑膠唱片特有的沙沙聲,與明媚午後不甚相襯。也許是從〈等著你回來〉變成鬼片主題曲開始吧,即使歌詞是那麼纏綿悱惻,女聲以當年的審美觀又是如何動人,那個年代的歌曲總令人聯想起淒厲的鬼叫。就連這個觀點,也是在影片下的感想欄看到的。 

最近辦公室的連線狀況相當惡劣,早上11時回到公司,總得重複以下工序:發現瀏覽器無法開啟任何網頁、重新開啟路由器、失敗後重開電腦、再失敗後煩躁得出去沖杯茶,然後再由第一步做起。網絡連線像個球證吹雞開場後才在草地上熱身的前鋒,前前後後,總得糾纏個兩三小時。到它真的把身上的每根筋都拉鬆,動作還是相當遲緩——連得上Gmail和Google docs已算偷笑,facebook和youtube的點播環節就別提了。 

人人爭奪那有限的頻寬,搶攻那兩三小時的失地,不求準時下班,但求趕在別人的下班時間前完成所有對外聯絡工作,和下載所有寄存在各個電郵帳戶中的訊息和文件。在雲端科技籠罩下,安坐辦公室裡才可工作這件事實為虛妄,但坐在桌前被摔下雲端,就得逼令大家回想一下,過去的離線生活是如何度過的。 

聖誕前夕,有朋自遠方來,提出陪逛黑膠唱片店的要求。黑膠唱機長個甚麼樣子我都幾乎忘記了,都怪下載音樂,直接輸入iPod的方法實在太多,連唱片店也很少逛,也不會記得唱片中除了主打歌外還有甚麼歌。來到黑膠唱片店,那漫無目的地翻箱倒櫃的感覺實在久違了。 

唱片店地方狹窄,不設索引,用指尖把豎著擺放的唱片逐一往前扳,才可看到下一張是甚麼。友人主攻歐美音樂,挑了大疊走到店裡的唱機前逐一試播,想不到當中竟有周璇和筷子姊妹花。唱針一碰到唱碟,先來一陣滋滋聲,然後就是大樂隊的前奏,小號音色是如此溫潤,上世紀中的女聲在唱片店裡以最輕巧的姿態現身。老闆沒有理會,逕自低頭整理未上架的唱片,身旁穿著格紋西裝外套的中年男人,也是以指尖巡迴他面前的一疊唱片,腳在地毯上暗打拍子。我對著那些只在維基百科出現過的安全地帶和達明一派唱片封套流口水,接收實物傳說中的aura。「買吧買吧。」友人不住慫恿。「家裡又沒有唱機。」「這個邏輯是錯的,不買唱機就不會有唱片,不買唱片也就不會有唱機。買個唱機吧。」「……」 

如果聖誕真是個消費的機會,也許還是留給保證自己穩守雲端的裝置好了,離線生活已變得愈來愈奢侈。回到家裡,找到十多年前買的discman,差點連如何放乾電池也忘記了。插上耳機,把與友人告別前在信和地庫買的1993年的初版唱片放進去,按play。三十元的音色,還是很好嘛。

(原刊於中大學生報1月號)

星期四, 12月 08, 2011

坐電梯的人

上班最令人不爽的事,莫過於從地鐵站急步走到辦公室所屬的工廠大廈,想馬上放下沉重的背包,坐下來喝口水,或者打開電腦記下在路上發白日夢時想到的點子,甚至衝進廁所裡釋放快忍不住的尿意時,其中一部電梯,被寫著「維修暫停」的螢光黃色的布幕圍著,而另一部電梯則剛離開地面,逐層停下,把裡面面目模糊的人一個接一個送到他們要去的地方。遲了十數秒到達電梯大堂的我,彷彿被那扔進大海裡的救生圈遺棄了。

電子告示板安裝已逾兩月,取代了原來的電梯按鈕,除了成功令兩部客運電梯輪流故障外一無是處。區選過去已幾星期,仍在不斷重播陶君行辭任社民連主席的本月要聞,加上別字連篇,令人好想從筆袋裡拿起平日校對用的紫色水筆,趕著那走馬燈的字串,在屏幕上給它畫上好大的一個圓圈。其實全港無數商住大廈都只得一部電梯,為何唯獨在這幢工廈等電梯令人如此抓狂?看看二十米外,前往大廈另一翼各樓層的那兩部,保留了原初的按鈕,輪番接載乘客。我從未踏足大廈的另一翼,但那和諧的氣氛總令人覺得,在那邊上班的人,脾氣大概也好一點。

拉開貨運電梯的雙層門,似乎是愈來愈容易了。以前總是對操縱這種手動的大型機器戰戰兢兢,畢竟那比按鍵更要求一個較具體和明顯的動作,把門向左右兩邊拉開,走進電梯裡,再自行把門拉上,轉瞬間電梯就會隆隆啟動。在電梯到達指定樓層前也不可發呆,因為只要在電梯到達之際不馬上打開門,電梯就會自行假設自己體內空無一人,繼續直上或降落,不會為任何人停下。

日間的電梯大堂,長期有兩名阿叔留駐,職位大概是電梯秩序協調員,負責引領大汗淋漓到迷失方向的搬運工人前往正確的電梯。有一次我推著手推車運貨,電梯快到地面的時候突然慢慢地停下來,我一時情急,拉開電梯門,發現電梯竟然還有一半才到達,但我既把門拉開就已騎虎難下,除非棄貨跳出電梯。我俯下身,透過電梯門與電梯槽之間的空隙,向著外面大喊:「阿叔!阿叔!」好幾聲之後,戴眼鏡的一位走過來,不慌不忙的說:「關門,按一樓,按一樓。」然後又施施然的離開。我按他的話做,電梯果然又徐徐上升了,到一樓之後,又馬上按鍵,電梯又馬上下降了。真正到達地下後,在電梯外等著的阿叔為我拉開門:「睇啱位先好開門呀嘛……」終於掌握了貨運電梯使用方法的我只能傻笑。

其實,也不過是坐個電梯罷了……

(原刊於中大學生報12月號)

星期三, 10月 05, 2011

夏天的尾巴


在這幢舊式工廠大廈已度過了整個夏天。從地鐵站走過來,每天都像快要中暑一樣。路過對面玻璃幕牆的商業大廈,稍為放慢腳步,享受一陣中門大開時飄出的冷氣,就要橫越馬路,走進靠幾把微弱風扇充撐場面的電梯大堂。打赤膊的彪形大漢揮灑著汗水,忙於把貨物塞進貨運電梯,才不像我,眼巴巴地追隨著左右擺動的風扇,以求吹得一點涼風。 

站在電梯大堂發著呆等那十世還未到的電梯,看著新安裝的電子廣告板,長年只有一千零一個紅酒廣告,下面流動的新聞卻仍是上星期的。半個人般高的廣告板,唯有時鐘仍忠實地顯示時間,幸好沒有打卡和準時上班的壓力,否則我會以為,那是整幢大廈的老闆們,為了諷刺遲到的員工而合資安裝的提示裝置。 

工廠大廈位於六七暴動的發源地,令人即使坐在辦公桌前敲打鍵盤,也有一股莫名奇妙、屬於藍領工人的自豪感,明明汗水不是我流的、茶餐廳外賣哥哥送來的飯盒不是我叫的、貨運電梯厚重的門也不是我推開的。辦公室所在的單位本是製衣廠,現在是排練室,打扮入時的少男少女、送小女孩來跳舞的外傭進進出出。也許我們出賣的是另一種勞力,跟這幢大廈一樣,隨著年代過去,滿足著不同的生產用途。

 電梯口放著隔壁雜誌社丟出來,賣不出去的過期刊物,有時候是模型雜誌,有時候是日譯的時裝雜誌。「夏天十大必買的裙子」、「讓男生大大驚喜的夏日料理」等幾乎純粹為溝仔而設的專題統統與我無關,反正在我城,穿甚麼、吃甚麼都會令人熱得溶掉。書報攤索價二三十元的雜誌,在這裡隨便取也不會感到內疚,反正過不了幾天,它們就會被割成片片,送到回收場或堆填區。畢竟工廠大廈只負責把東西做出來、印出來,東西被彈回頭,就不再有用處。 

八點過後的工業區人煙稀少,大廈正門已上鎖,出入要在卸貨的側門,繞過停泊過夜的垃圾車走出行人路。茶餐廳和飯堂一入夜就關得八八九九,有時到數條街外僅餘的越式餐廳吃遲來的晚飯,就索性坐到把八點半的肥皂劇都看完。踢著拖鞋、錢包在手上晃呀晃呀,跟同樣單拖吃飯的叔叔們分享同一齣連續劇並沒有令人感覺自在一點。

我偶爾也思考為何自己會對這些麻甩意象如此迷戀,大約是為了配合一整條街上班駁的大廈外牆,和那些在八十年代末港產片中常見的商廈大堂,共同營造的氣氛吧。 

幸好秋天真的快到了。


(原刊於中大學生報十月號)

星期六, 3月 05, 2011

採購記


今個月的工作,是在一艘訪港三週的船上當廚師助手。除了無止境的切菜洗碗和洗刷廚房地板外,最重要的任務,大概是協助廚師採購三十人每日兩餐的食材。船停泊在遠離皇后碼頭遺址、但與IFC近在咫尺的中環公眾碼頭,下午空檔的時間又短得可憐,情急之下,無奈光顧IFC內的貴價超市。三十元一包的意粉和二十元一條的法式長包,把菲律賓籍的廚師嚇得直冒冷汗,把心一橫回去由搓弄麵團開始,自行製作focaccia,也算令眾人享了意外的口福。

其後向船務經紀介紹的食品供應商進貨,但送來的食材總不合心意,不是送錯了硬豆腐,就是送來了不適合放進烤箱的馬鈴薯。廚師不住問附近有否大型超級市場,好讓我能在短時間內一次買齊所需材料之餘又可親自挑選。本身已在減少光顧超級市場的我支吾以對,說不如趁假日溜出灣仔市集逛一圈,順道觀光。廚師問由中環坐計程車去灣仔車資大約多少,好多年沒有坐的士的我連起錶的價錢也忘了。

「唔該,我地想買菜,但要買好多……」我對灣仔(新)街市其中一家菜檔的老闆說。廚師說他們陳列出來的蔬菜種類夠多,應可買齊。「想要咩先?」老闆問。「要五公斤菜心先啦……」「五公斤菜心?五公斤乘一點六,即係八斤幾架喇喎!」

一聽到5x1.6=8之類的外星語言我就想撞牆而死,但菜檔老闆仍樂此不疲地拿著計算機按個不停——「十公斤蘿蔔,計你十八斤啦……平時我賣八蚊斤,計你六蚊啦!」之類的句式重覆了二十多遍。也許我們挑準了午後來,才不致於妨礙別人做生意。好不容易買齊了各式蔬菜,又接收了老闆相贈的小洋蔥、芫荽和芹菜,約好取貨時間後,我說要買水果了,老闆即向旁邊的水果檔東主打招呼:「得喇!過果邊買啦!」水果檔主一直坐在自己的檔口裡旁觀我們維持約半小時的單位換算遊戲。「一聽就知你地行船啦,係行船買野先斷公斤計架麻!」他的水果不是十元X個,就是以磅結算,結果我全程放棄參與計算,檔主說多少就多少,反正我也沒有挑戰他的條件。成為一時的水魚,也許都是權宜。

取貨日,小型貨車的司機也是灣仔人。「你唔早D講?灣仔街市出名貴架麻!」無啦無啦,乜都太遲。貨車先在灣仔道找到泊車位,菜檔老闆率先把菜搬上車,不消一會就把小型貨車塞滿。與此同時,我坐在水果檔裡,靠在紙箱上把買菜的收條翻譯成英文,讓菜檔老闆回來簽字。貨車往碼頭卸貨後再回來,輪到水果檔主把水果推出門外。貨車司機正靠在車門看報紙,水果檔主一見他,就指著他大罵:「喂你D咩服務態度黎架,快D黎幫手啦!」司機也不生氣,用報紙掩著半邊面跟我說:「由細玩到大架,你話我熟唔熟呢頭?」然後就一邊騰出車上空間,一邊跟水果檔主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來。

「聽你阿媽講話你想戒煙喎。」「係呀你係咪試過針灸戒煙……妖你因住砸_爛我D提子呀!」不諳粵語的廚師在旁掩著嘴,禁不住暗笑。

回程路上,廚師說走在街市附近,彷彿就在馬尼拉街上踱步。在這麼小的範圍裡,就買齊了所需的東西,很方便。我沒有告訴他,那天我去惠康代他買一公升裝萬字醬油不果,臨走前問理貨員附近哪裡有賣,她想也不想,以足夠讓人聽到但又不張揚的聲調回答:「百佳!」

(已刊於中大學生報三月號)

星期四, 4月 15, 2010

勞動之不可知

今日朝九晚八半,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清理雞舍。才兩個月,雞屎就積到超厚,用鏟子鏟起地上頑固的雞屎,又用竹子挑出膠地墊裡的,聽著podcast默默地幹,也只完成了其中一邊走道的八成。這間雞舍本來有三百多隻雞,但雞場場主想轉型,多種菜少養動物,所以近來每日都賣走幾十隻。現在剩下廿隻左右,比起全盛時期,實在十分冷清,冷清到破蛋都沒有雞衝上來吃,四五隻公雞要搶著壓住同一隻母雞的地步。

早上人多,三人各佔雞舍的一角,埋頭奮力地鏟,間中去田裡傾倒成堆黑黑實實的雞屎。由於樓底十分矮,連我此等高度也會撞到頭,一直都微彎著腰,大約兩小時後,就開始腰骨痛,但由於是三人中最年青,同場一位長女已十八歲的中年女士,仍然鏟鏟鏗鏘有力,所以不敢作聲。話說回來,她是除了我以外,雞場裡僅有會一邊工作一邊爆粗的人,其他人面對連日來死雞死羊壞車撞車壞機及小型流感爆發,也只有「It's so depressing」一句了事。聽著那些不分日夜啼叫的公雞被罵,少不免幸災樂禍。中午時份,中年女士另有要事先行告退,另一位台裔友伴也在午飯時間逃離雞舍。我奶茶喝太多,不感肚餓,於是繼續,只是姿勢已逐步改為單膝跪地。大約兩點,草草吃了午飯,清洗了十幾人份量的碗碟和不知多少個鍋子後,再回到現場。

我負責的一邊鋪了方格鐵網,就算用鏟子鏟起雞屎,還是會有留在格子裡的清不出來,要蹲下來用樹枝戳,讓它掉落大約一尺下的地面。就算把雞屎戳了出來,還是有可能被雞毛纏擾掉不下去,要慢慢將之挑出。蹲在地上戳的時候,覺得自己好像在玩那種五歲小兒自得其樂的遊戲,後來戳到上了癮,索性把大塊的也弄碎。乾掉了的雞屎是淺啡色的,地上的剷下來一格格,就像一排排碎掉了的明治朱古力。一整天下來,已習慣了雞屎的氣味,又其實我覺得自己已習慣了大部份會被人類食用的動物的糞便氣味,看起也只是啡色的物質吧,不過吃有機飼料的動物的糞便實在臭不到哪裡,正如若果每天只吃蔬菜,大便暢通之餘也實在不會臭。ipod的playlist也沒有這麼長,播完了也懶得挑歌,沒有聲音的耳機一直戴著,最近又八九點才天黑,沒有戴錶也不知時間,於是一直鏟鏟鏟,到天色漸暗開始覺得唔對路才返回屋裡。當時大家晚飯已吃到一半,雞場場主說到處找不到我,我說在雞舍裡。大家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有時覺得WWOOF算是令我在輕鬆的狀態下完成從事基層工作的願望。雞場場主有一個好爛的gag,類似是覺得別人手腳太慢的時候,就會說「I won't pay you for doing ___!」。如果是正式的工作,應沒有人會請我花十小時只清三分之一間雞舍。閒來無事看中文大學人事處網頁,研究生宿舍招聘二級工人,即使多不怕髒也做不來吧。還有清潔膠地墊,我第一天做這件工作的時候,三小時只清了三塊,後來他們說要像揮球棒般,用力把地墊揮向欄杆,讓雞屎先行脫落一大半,才用竹子挑,就會比較容易,所以第二天是一小時三塊,但只做了一小時。之後兩星期都下雨,雞屎被淋濕了就變得很黏,很難挑出來。最近幾天沒有雨,連月泥濘滿佈的土地乾得龜裂,連同從雞舍裡新扔出來的地墊,兩小時大概清了十多塊。可惜沒有比較對象,也不知算不算快。

上週末,雞場場主讓我去農夫市場擺檔,讓我終於認清楚所有英鎊硬幣長什麼樣子。星期六伙拍美麗少年,除了雞和蛋外還兼賣羊、芝士、果醬、蜜糖和手工皂。平時是美麗少年自己一人擺檔,不需要計算機就可算出那種小數後兩個位的漫長加數,但恃著年紀小十問九不知,滑頭得很。有人問他鵝蛋是什麼味道,他馬上回答「I don't eat eggs!」。又有人問芝士的奶是否經過消毒,羊肉香腸是否gluten-free,他都一律不知。但也正因為他年紀小,不特別需要應酬那些他父母覺得好煩的阿叔阿嬸。星期日的由雞場場主本人負責,但她實在厭倦了擺檔,所以叫我自己一人負責,如是當了半天egg lady(同場還有chilli guy、pastry lady、milk guy、jam lady等等)。我也不知有否計錯錢,只是找多了兩便士,雖已馬上叫停那人,但找贖的硬幣已跟他褲袋裡的融為一體,也就不了了之。有在牛津做研究的婦運界祖師婆婆(杜將軍語)因為我破爛的英文,認出我是香港人,說明天可去她家飲湯,不知會如何呢。

前提是明天可爬得下床。

星期三, 3月 31, 2010

溫度與速度,溫柔和憤怒


是日感冒,臥床休息,農場貓shadow妹妹在我床上橫行霸道,進佔雙人床幾乎每一角落,所到之處都不留情面地留下灰塵和貓毛,枉費了換洗白色被單的心機。頭很痛,把它拋下床,未幾又再撲上來,一整天如是,鍥而不舍。無人餵食的貓,為何一整天都不覺肚餓,圍著我這個虛弱無力又沒洗澡的身驅打轉?齟齬的想法是,如果shadow妹妹不只是一隻貓,你說有多好。

隔壁的美麗少年也病得五顏六色,咳嗽聲在半掩的房門中傳出,和我的此起彼落。今天他媽媽說剛好接到大訂單,但最擅長封裝雞蛋的人竟然病得無法工作。少年一手能拿起三隻,飛快放進六隻裝的紙盒裡,放滿一排廿四盒之後,以狂風掃落葉之姿封盒,貼上最佳食用日期的標籤,然後掃進搬運用的塑膠架裡。動作異常流暢,容不下一點障礙,加上背景播放的搖滾樂,以為自己在參與一場B級電影的賽車遊戲。自負的少年嫌我手腳太慢,畢竟我一手只能拿兩隻蛋,又必須踮高腳尖才能觸及桌子中央的蛋。

雖然蛋是這裡唯一有利潤的商品,但我們又好像不太常吃,至少現在回想起來,最近看到的蛋黃都是被我打破、流在地上的殘骸。我每天早上負責打開雞舍的門,讓走地雞出外活動,順便補充飼料和撿拾雞蛋。雞舍裡的蛋沾滿糞便,無法赤手空拳撿拾,但洗乾淨後等待封裝的蛋,線條卻流麗得令人禁不住再三把玩。冰涼的觸感在手上,彷似一捏即碎,但其實又很能受力,還是要花一點力氣才能在每隻蛋上蓋上完整的印章。

少年日間上學,午間的封裝通常都是我獨自戴著耳機沉默地做,shadow妹妹與小綿羊間中衝進來討吃。前幾天農場來了一群操法語的加勒比海少年,人人牛高馬大,初次見面還嚇哭了五歲小男孩,當然後來被小男孩追著打鬧又是後話。他們被分配從事狹義的農務,下午休息時間見我一個人在偌大的桌子旁工作,想要幫忙,但又生怕打破雞蛋,比我的還要大兩倍的手只敢拿一隻,效率慢得令人泄氣。我是自負少年的拖油瓶,同時又氣惱別人成為我的拖油瓶,即使看到「You are beautiful」的字條,也潛意識地把他們趕至三丈遠。

加勒比海少年離開之後,我就病倒了,彷彿要為所謂的團體工作劃上清晰的分號。在軟綿綿的被窩中待得久了,又開始期待明天打開雞舍大門時的群雞亂舞,和把雞蛋裝滿十來個膠箱的快感。哪怕兇狠雞隻,飼料加上泥漿作為手推車的惡夢,以及沉悶單調的雞蛋分類工作,其實是無法捨棄的副產品。

星期五, 3月 19, 2010

有關手的十件事

一、好幾年前看〈尋找林昭的靈魂〉,睡著了大半,只記得不斷割破指頭寫血書一段。

二、忘了是誰說,掌紋顯示唔使做也很有米。要不死抱著自己是社會主義青年的幻想,要不再努力一點豁出去。

三、論文寫到最後,每天向大學圖書館報到,在地下電腦室的鍵盤上打字很大聲,手指碰到堅實的鍵,真要出力才可填滿一頁,令自我感覺十分良好。當然效率也不錯,不然我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

四、好像從未大力掌摑別人,拍檯和被掌摑倒有不少。

五、用手記憶別人的五官通常都不成功。視力比觸覺好太多。

六、已成功戒掉雙手閒下來時搣手指皮和嘴唇皮的不良嗜好。

七、之前沒戴勞工手套,搬木頭時長了十幾廿條倒刺,雖已盡快拔出大部份,但仍有兩處發炎,還要是經常出力的位置,如同牙痛,慘過大病。因為這輩子都是所謂十指不沾陽春水,很緊張地電郵老媽子查詢如何處理。即使之後在凌亂的工作室裡只找到男裝滑雪手套,隨便揮動也會脫落,但還是要戴。來這裡前唯恐案件重演,特地自行購買園藝用手套,真的開工時竟捨不得用,標籤也沒拆。現在用的是不知多少人用過、脫下後還會殘留濃烈雞糞味的男裝手套,也是一揮就會掉下來。

八、這幾天因為獨自開工太悶,常備iPod在身。轉盤很難操作,不是蘋果出品咁快瓜柴,而是指頭皮膚已粗到被轉盤嫌棄。

九、好久沒剪指甲,即使短了也是被折斷的。以前總是橫向折斷,洗澡時指甲軟化,可輕易撕下來,但最近常往肉的方向直插,常在剪和不剪之間掙扎。腦汁就是這樣絞盡的。

十、三藩市的朋友是全職園丁,但堅持十指都塗甲油,每天回家時全都褪了色。客廳裡置有滿滿一箱不同顏色的指甲油,也沒有見過他塗。在想要不要試塗黑色,掩蓋甲縫裡的頑固污垢。

星期三, 12月 09, 2009

幽靈來襲



一覺醒來,翻開與家裡結構截然不同的被褥,把腳套進冰冷的牛仔褲管裡,偶爾還要查看在床尾入睡的貓有否被被褥淹沒,我才顯得比較清醒。寒冷感覺令我記得自己身處一個仍有冬天的地方,也證實了愈來愈離奇的夢境只有在潛意識裡才有繪影繪聲的威勢。可惜天氣太冷,擠不出一身冷汗,不然就很符合那些午夜夢迴思鄉的劇本了。

懷著寄人籬下不敢怠慢的緊張情緒,或對晨間工作、甚至豐盛早餐的期待,展開身處異地的一天。我沒有認床的毛病,不論在哪裡下榻都能安然入睡,做著有關同一堆人事的好夢和惡夢。最近睡得實在不好,連續二十天在清晨三點多扎醒,有時候是從惡夢中醒來,有時是無緣無故。頭幾天十分不安,急著要查看時間,但後來發現醒來的時間都是大約三四點,就寧願閉上眼睛回憶剛過去的惡夢。到真正要起床的時刻,又在重演那賴床的戲碼。

在牧場工作必須早起,但起床也沒有太大困難。片岡家的起床時間是六時半,松井家更早,是五時十五分,真正是未天亮就開始工作。即使當天休息,由於與朋子共用一個鬧鐘,所以她醒來的時候我也醒來收拾被鋪,最多下樓喝杯晨間咖啡,再在沙發上假寐一會。在片岡家逗留的一個月裡,偶爾會想如果以後沒有了那個每五分鐘響一次、每次音樂都不同的神奇鬧鐘(好後悔沒有把那個song list抄下來),和只盛半滿的咖啡,日子將要如何過。

如果之前經歷的是食物生產的過程,現在大概就是協助它們被消費。日本這個國家,不論哪方面都實在太乾淨,餐廳的廁所不太常洗也像無人用過的一樣,而顧客也不太搞在盤子裡吐痰的一套。清洗陌生人使用過的成堆碗碟,又或者收拾餐桌,只要懷著「這些東西反正本來都可吃」的想法,就可刻服本來以為會有的心理障礙。

然而,當工作性質如此轉向「城市」的時候,起床卻顯得有點辛苦。剛過去的浦上家和吉田家,十時才開始工作,只要求在九時的早餐前起床,但即使要求寬鬆,差勁的睡眠質素卻令我每早盤棧於被窩中,延至最後一刻才猛然滾下床。在浦上家時仍可歸咎於外窗外路燈整晚亮著,五時許就有重型車輛經過的國道263,身處阿寒湖邊的員工宿舍裡也是如此,就只能責怪綠毬藻、三文魚、天婦羅和米飯的幽靈了。

星期二, 11月 17, 2009

這是稚內,也不是稚內



停留稚內的四天,只有到達和離開的那天有陽光。想來這裡的目的大概也是想到日本最北端之地,和從遠處眺望俄羅斯領土,但在與松井夫婦分別後的兩天,都躲在青年旅舍的房間裡重拾失去了月餘的網絡自由和秘撈,在室溫二十多度的房間裡對窗外時強時弱的風雪隔岸觀火。十一月真是超級旅遊淡季,在偌大的青年旅舍裡,四天下來都沒有見過別的旅客,即使每日三餐都把便利店的食物拿到飯堂享用,身邊也沒有半個同膳的人。看到旅舍老闆間中在飯堂外的暖爐旁抽煙,才順道寒喧一番。

其實我算是十分幸運,以碌架床的價錢入住了雙人房,可能是因為留宿者實在太少,讓我一個人睡八人大房及使用團體浴室反而虧本。由於工作的緣故,頭兩天都在房間裡自我隔離,想起很多年前電台監製向向田邦子催稿的招數是,在酒店訂個房間,讓她獨自在那裡寫好劇本才回家,大概也是如此,只不過向田邦子三餐都由酒店餐廳或room service包辦,我的三餐只能依賴附近的便利店。曾經買了一包蔬菜回去煮,誰知開爐費令該碟菜的成本飆升三倍,之後唯有乖乖吃麵包、飯糰和杯麵。幸好沒有被牧子小姐和松井太太養大胃口,加上飯堂內免費供應牛奶、咖啡和水果,不夠飽時多喝一杯牛奶和多吃一個蜜柑就剛剛好。

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躲起來做自己的事,要不令人有世界任何一個城市對我來說都沒有分別的錯覺,就是體會「即使是身處一千萬人的大都市,身邊都沒有熟悉的人」(詳見《雲之彼端約定的地方》)的況味。當然這只是個人口不到四萬的城市,而我也不是世界系少年,但當想清楚佔據頭腦的應是後者時,已是離開稚內後的事。這個人人以車代步的城市,街道從早到晚都沒有行人的城市,除了一堆拍個照就可以離開——其實也沒有去——的旅遊景點,大抵就是打在臉上的雨雪和走在街上輕飄飄的感覺最值得想念。

唯一不好的是,身處可上網的地方令瘋狂查看電郵的陋習與對大家的想念一次過迸發。為了舒緩不良症狀,似乎多花了不少時間思考明明是一些平時想都不用想,或很快就可以下決定的事情,例如今天洗衣服還是明天洗衣服,這種口味的飯糰午飯吃還是晚飯吃,用旅舍提供的洗髮水還是用自己的,去下一站坐火車還是巴士。勉強要講的話,節省那幾廿蚊的努力,與遠離家鄉的慾望也許成正比。連潛意識也在提醒自己,現在才不過第五十天,樂不思蜀也好,近鄉情怯也罷,要談都未免太早了。

星期五, 10月 16, 2009

危機與出路



日本人對設備的講究,固然從百元商店裡各種被賦不同用途、但略顯架床疊屋的小工具大致可知,而工作地點的個人裝備和配套,也算是十分周到。譬如我和同伴每人都有兩套工作服,大約每隔三天清洗一次,工作靴每天刷洗,膠手套用完即棄,勞工手套也常常更換。擦拭牛乳頭的毛巾每天清洗兩次,事前也會消毒。最令人感動的是牛欄常備廁紙一卷,以及廁紙專用的垃圾桶,就掛在毛巾桶旁邊,我和牧場場主輪流大傷風,和被牛糞突襲時最顯功用。其實工作尚算順利,很大部份是因為裝備令人有安心的感覺——所謂髒的東西都不會接觸到皮膚,脫下工作服之外除了隱約的牛糞味外就是好漢一條,只是一定會在撥頭髮、擦鼻涕、搔癢之類的小動作,或多或少碰到。這般等閒事只能調整自己對清潔的定義,方可習慣。

然而,全身上下的裝備都在過去一星期相繼失守。先是工作服的衣袖太長要一直接袖,但袖口還是太寬,清早工作時固然會感到衣服內陰風陣陣,或行動不便,污水也容易滴進去,舉起手時多番顧忌。手套其實已有分中碼和大碼,但中碼對我而言還是太大,經常呈半脫落狀態,擠奶時會被吸管吸住,動彈不得,搬乾草時也無法動作自如。

最慘烈的是工作靴,其實也真的還好,既防水也防糞,但一遇到稍為惡劣的工作環境,尺碼太大的後遺就馬上浮現。本來放牧的地方就在牧場旁邊,但是這幾天突然搬到一公里以外的大草地上,放牧途中上山下水,泥濘處處,加上幾乎每天都下雨,路況日日新鮮日日甘,現在也無法掌握究竟雨後的泥土比較實淨還是鬆散。幾乎每踏一腳都會被淤泥吸住,費好大的勁才把腳抽出來。第一天不知為什麼成功過關,第二天就誤踩及半膝的泥水,想抽出腳時工作靴又脫落,隨即被沒頂。同伴幾番費力才把靴子拉出來,但我當時已半隻腳踩進冰冷的泥水裡,唯有半途撤退。第二天以為安全通過了前一天的危險地帶,豈料在前面二百米又在出事,同樣是靴子脫落,但這次是因為提腿的力度過大,算是無辜的甩鞋。當然腳還是為了保持平衡踩進了旁邊的泥沼,襪子與褲管盡濕,也很冷,但事發地點距離放牧的草地實在不遠,前行與折返分別不大,所以決定繼續行,只是極度沮喪的心情令我沿路都無法與同伴說笑。事後也有反省為何如此沮喪——跌進泥水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洗去一身污穢後就沒事了,何況我也沒有真的受傷。也許我只是害怕示弱,不想接受同樣的蠢事連續兩天發生的事實,終究我也是個好勝的人呢。

好不容易到了休息日,本來想什麼體力勞動都不做,留在家中秘撈,但又被牧場場主硬扯去爬山——也不算硬扯,只是無法以日語有禮地拒絕。那是一座位於牧場後,真的需要爬的山,無路可走,沙石滿佈。在上山的途中,因為腳下的泥土鬆脫,而直線滑下山坡,又或者雙手抓著樹枝,但腳下已凌空的情況,也不知發生了多少次。牧場場主固然一馬當先,另一位在森林長大的同伴也輕鬆自如,還沿路吹口哨,只是我一直墮後,也一直無法站直身體。有一次不知如何從樹枝上墮地,也不知墮了多遠,幸好有背囊護腰,但整個過程也實在太驚悚。

以香港的登山標準,這次爬山活動應是十分不宜的——沒有熱身,沒有衡量參加者的體能狀況,事前沒有告知大致路況,以致全身裝束除了勞工手套外就與平日無異。可能對牧場場主來說,這座山實在小兒科,但作為標準潺仔,簡直是要了我的命,加上言語不通,在半天吊的瞬間只聽得懂「沒事吧」與「小心」實在非常不足夠。幾經辛苦下山後,對著空氣以廣東話爆粗半分鐘,已是我僅有、純為自我感覺良好、對牛彈琴的自衛武器。

星期日, 10月 11, 2009

工作時光(二)



來到紋別已有一週,正確來說是上渚滑村,距離海岸線大約二十分鐘車程。從羽田機場出發的前一天晚上,被同屋硬扯至六本木,差不多天亮才回去,令我差點錯過班機,也在沒有足夠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就來到這國境之北的牧場。

甫到埗的下午就開始工作,工作內容包括餵飼牛隻、放牧、擠牛奶、打掃牛棚,還有煮食與洗碗。這幾乎是純粹的體力勞動,體力良好的人理所當然地佔優,箇中固然有需要用腦的地方,譬如設計更快捷的剷牛糞路線、按牛隻性情安排餵飼順序等,但也未必足以掛齒。想不到的是,一星期下來,我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同樣工作已一整年,彷彿從未害怕或厭惡大量蒼蠅、牛糞與動物的口水。體力勞動令人感覺良好,用譚叔叔的講法,簡直局部滿足了小時候想做職業運動員的夢想。

牧場工作的原則,大概是有份食就有份做。由於沒有工作簽證,所以不能領取實質工資,只可打工換食宿。基本上六點半起床後開始工作,到晚上十二時就寢,都不離照顧牛隻、擠奶、煮食、進食和洗滌,算是切切實實的工作。雖然有時會覺得為何從早到晚都在洗東西,洗完牛棚洗碗碟,而且早午晚都要三菜一湯不知煮什麼好(順帶一提我的炒茄子再度大獲好評),但這樣也很不錯,起碼令自己覺得是名符其實地以勞力換取三餐溫飽,比起在彈散勞動市場以海鮮價計算薪酬,有時(當然真的只是有時)還倒不如這樣。體驗生活作為一個過份抽離與輕巧的概念,大概無法描述這種細緻的感覺。

至於身體是否習慣環境與工作性質的轉變,似乎也無暇細想。除了到埗第三天就感冒這件事有點丟臉之外,剷草、打掃、放牧之類的工作大致上勝任,也許速度方面未達到專業養牛者的標準,但也應不會為其他人帶來負擔。就連之前擔心的早起,也在同伴的加持下順利完成。不過,從昨天開始,放牧地點由牧場旁邊改至一公里外的大草地,中間一段山路滿佈泥濘,加上連日大雨,走在路上除了奮力把腳從淤泥中抽出來,以趕上牛的腳步外,就只能感嘆工作靴實在是本世紀最偉大的發明。

星期三, 10月 07, 2009

工作時光(一)



在東京的整個星期都下雨,加上新鞋刮腳,步行也沒有心機。住處附近有一間Book-off連咖啡室,可免費無線上網,於是連續兩天在這裡只買杯咖啡,就坐著工作幾小時。臨走前問老細要否正式辭職,她說可以讓我在家工作,然後把成品電郵回去,本來以為會變成自僱,但現在名義上還是兼職。在這種最商業化的教育機構工作,起初也有點抗拒,當然現在也沒有發展到董伯伯的思考,但有時也會安慰自己,類似說:「噢!我的comment真的是很俾心機寫的。」或「噢!我的summary cloze花了很多時間寫的。」

不過,遙距工作需要的專注和耐性,現在還是欠奉。曾看過一個美國人的blog,她辭掉了金融機構的工作,然後和丈夫及兩隻狗旅居於不同國家,並開展了許多在網上進行的計劃。她說有時候去旅行時面對最大的引誘,就是目送附近的人到處玩,自己必須躲在酒店房間、咖啡室、圖書館或其他可以使用電腦或上網的地方完成工作,現在的我也正是如此。同屋們不住說,東京三天就可玩完,不要常常躲在室內對著電腦,但在陌生的環境裡,一次過面對這麼多轉變,即使不與家裡的人溝通也好,似乎還是要持續做一些自己一直在做的東西。把熟悉的東西逐步讓出去,也許是從今以後要做到的事。

第一次去的時候是早上十點多。由於我每天九點就被逼起床,所以正午前都處於混沌狀態。我首先坐在軟墊沙發上,但沙發和桌子的距離太遠,桌子也小得無法擺放滑鼠,於是搬到窗前類似吧檯的位子。但正午的陽光灑下來,只看到自己水腫的臉,最後搬到店裡最內側,面向大排書架的長餐桌旁。第二天睡晚了少許,又與卧病在床的同屋閒話家常,到達時是午飯時間,長餐桌旁坐滿了人,等到大概兩點,才順利遷到最舒服的位置上。

要不是桌上的咖啡,差點以為自己回到了大學圖書館。只是正所謂一擔砂糖一擔屎,咖啡室的音樂大聲得連歌手的每一個英文咬字都聽得一清二楚,而且也沒有插頭可供充電,只能信任電腦的標示電池長度,電池用完後就得回家。通常我也等不到電池用盡,就得因太想睡或想上廁所而離開。

處於東京其中一個高級住宅地段,也少不免有點虛榮,當然這也是多得收留我的同屋所賜。下午茶時間的咖啡室,也許是放學時間,看起來富泰的媽媽和她們的稚齡子女開始聚集,一邊看書一邊吃看起來很好吃但貴到不想買的點心。想起了鄧同學上天台抽煙,碰見老細抽雪茄的情況,這就是階級觀念呀。

第二天下午,前往咖啡室前,在家裡先應同屋之邀喝了兩三杯咖啡,又因無所事事而不斷灌水,電池容量還剩超過一半的時候已坐不住。想上廁所,怕東西被偷,但又有不懂得用日文拜託鄰座太太幫眼的顧慮,於是求助於google翻譯,把訊息翻譯後寫下來遞給她看。果不其然,google翻譯的改進空間實在太大,還是得手指指,豈料鄰座太太們的英語十分流利,真是早說嘛。在帶路前往廁所期間,不能免俗地問起從哪裡來之裡的問題,後來鄰座太太向他兒子覆述,那看起來大概四五歲的小男生馬上在椅子上扭來扭去,古靈精怪地大叫「Hong Kong」、「Hong Kong」,差點想笑,但又好像不太禮貌。他和他的朋友臨走前戴好帽子背好書包,在我身後輕輕揮手,一本正經地用普通話說「再見」,嚇得他媽媽驚愕地轉過頭來,算你啦。